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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包里掏出烟:“那你该知道我的来意。”
“你不是来自讨没趣,就是来自寻死路。”黄锋边说边把酒盅斟满,动作精准丶利落,令人无从相信他双目不能视物,“小兄弟,既然时天放了你一马,这年纪轻轻的,又是何苦?”
“二○○六年十二月十三号至十八号,有一对情侣在民政路二十七号有偿借宿,其中那个男的,叫韩彬。”我递上根烟,“要是我没看错门牌号,证人就是你吧?”
黄锋一擡手就把烟接了过去,我听说先天失明的人往往听觉十分灵敏,但像他这样“半路出家”却几乎可以闻声辨物的,真是让我开了眼。
“○六年十二月……确实有人借宿过,那男的自报家门是韩彬,我不过是如实配合你们这群官老爷,怎麽?”不出所料,黄锋给出的说辞相当无赖,“你总不能指望我个瞎子去认人吧。”
我扭头望着风雨飘摇中的四道镇,问道:“你为什麽要搬来这里住?”
“老婆在这里,孩子又在东兴上学。”黄锋懒洋洋地向後一倒,靠在墙上,“只要是能过上安稳日子,住哪里不一样?”
大概因为迁居多年,黄锋操一口南方普通话,只有偶尔出现的近乎“这”与“介”之间的模糊乡音,暴露出他曾是渤海湾畔的子民。
“九四年,韩彬的前女友陈娟客死柬埔寨——她接触过宾森;同年,他出现在越南;九七年六月,他和你们一起出的‘弑子’行动,目标就是宾森;随後这些年,他几乎杀光了所有曾和陈娟一起赴柬的同行者——我已经大致明白他为什麽会杀人了,但还有许多问题没搞清楚。”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加重了语气,“回答我的问题,你就能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
雨越下越大,粗大的雨点儿争先恐後地砸落到地面上,“哗——哗——”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最後连成了一道笔直的声线,敲击着这个人迹稀疏的小镇。远山的回响与周围高低错落的建筑物伴着漫天珠帘,我俩一言不发地听着雨声渐起渐落。在这样一种寂静与喧闹并存的环境中,人往往会丧失对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雨缓了下来,天也暗了下来。黄锋从墙脚的一个口袋里又取出个酒盅,斟满,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意外的是,他却没有撒手。握着酒盅,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绷得极紧,好似把张开的硬弓,随时准备射向面前唯一的目标。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强夺不是,松手也不是,只得单膝点地,半跪半坐,伺机而动。
暴风般的杀意掠过,黄锋终于放开手。我把盏和着恐惧一饮而尽,随即就听到了心脏剧烈撞击胸膛的声音。
他不是在听雨,他是在听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经过;他也不是在沉思,他是在等待天黑;他甚至不是在向我敬酒,而是打算借机把我拽到近前……正所谓“与虎同眠无善兽”——他本打算杀了我。
“你是警察,办案就办案,别问那麽些无关的事。”黄锋的眉头抖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阿江和小八,少了谁我今天都不可能有机会坐在这儿,所以,你也不要妄想我会出卖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我把酒杯放到地上:“不是让你出卖他们。我只想知道,我最好的朋友,都做过些什麽。”
“最好的朋友?”他轻蔑地嗤了一声,“就是这个正被你追捕的‘最好的朋友’?”
“彬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理由。”
“不奇怪,很多人都这麽对我说。”我叹息道,“彬有他的理由去杀人,我同样有我的理由去抓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难道说你知道就会告诉我?”
“那你想找我问什麽?”
“时天说过:姚江和阮八本是过命的交情,他俩为什麽最後会反目?”
“我不知道,也一样想不通。”
“听说他俩被一路追杀到新金三角,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
“你是说互相出卖麽?”黄锋笑着摇摇头,“‘弑子’行动,本就不是什麽单纯的刺杀任务。”
“怎麽讲?”
“出发前,阮勋宋把我单独叫去吴上校的办公室,给了我一个机密指示。”
我立时猜到了:“让你们自相残杀……”
“嘿嘿,反应还挺快。”
“大概你们每个人都接到了这种‘机密指示’吧?”
“阿江後来告诉我,他接到的指示是在撤退途中清理掉‘纳迦’小队的所有人;而我接到的指示是:杀了间谍阿江。”
“姚江是间谍?”
“你看我像007麽?”
“呃……阮八呢?他被指定去杀谁?”
“没有,大概是上面嫌他太嫩,他并没有接到任何灭口的命令。”
“其他人呢?”
“突围的时候阿兴丶阿才和广成都死了。我也丢了条腿。”黄锋述说的样子很平静,“但逃往汇合地点的路上,武子丶阿新还有阿勇是怎麽死的,不好说。”
“姚江杀了他们?”
“就算是,他却没有杀小八。”
“你是说,既然他没杀阮八,而是一起逃往新金三角,就足以证明以这两人的交情不可能出现互相背叛的情形,对麽?”
“那个时候,没有什麽不可能的。”
“我知道,他们後来还是分开了。”
“是。阿江在那里杀了一个地方武装的首领,收编了些人;小八返回扁担山一带躲避追杀。可後来……”
“十一月二十二号,他们却不约而同去了安隆汶救你。”
“我就在那儿被人取走的这双招子。”黄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脸色暗了许多。
“听说二十二号那天好像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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