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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梁国公低头致意,过了片刻又开了口,“臣想着,待臣回了漠北,让白将军回京面见陛下一次。”
“你是真想辞官了。”皇帝笑,“怎么,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
赵殷便笑:“……是,一把年纪忝居都督之位,还是让给年轻人的好。”
“朕先见见你看中的后生再议不迟,你且先顶一顶吧,沈子熹那般老儒都还在呢。”
赵殷一顿,再抬头去看皇帝,只见天子仍旧是那副谈笑的语气,语笑盈盈,眉眼如水,半点多余的情绪也无,不禁收敛了神色,“臣明白。”
她哪有放人的意思。借着沈左相的名拐弯儿表态罢了——沈希形也在宫里受宠,沈左相可没想着要自己隐退。
只是到底兵家不同于士林。
如今崇光受宠,梁国公府若再把着定远军同漠北,只怕树大招风,即便皇帝不猜忌,也难免朝中忌惮。三人成虎的道理,前人已经说过许多了。
“好啦丰实……”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等这次你去就让白连沙回京述职。他这么些年也累着封到云麾将军了,应是当得起你后继的。”
她轻轻往后看过去,“你要退也可,待你退了,朕正好晋一晋这位小祖宗的位分。”不然赵家煊赫太过,难免有皇帝偏宠之嫌。
梁国公一下微微敛了呼吸,这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臣……先谢过陛下恩典。”他一眼瞟去看自己幼子,“只是崇光少年顽劣,哪当得起陛下盛恩的。”
“你还同朕玩这三辞不受的把戏?”皇帝拊掌而笑,“再说了这又不是给你封的,是吧,煜少君?”她顺手捏了捏身侧少年人的鼻尖,“怎么不说话,欢喜疯了?”
“臣侍谢陛下恩典……”少年仍有些愣怔,垂了眼睛只盯着矮桌上的公文,“可是,论理臣侍要晋封,须得要子嗣……”
赵殷闻言忽地变了脸色:“崇光……!陛下,小儿不知事,胡言乱语,求陛下恕他……”他一下也不知该说是什么罪过,只一拜到底,“只求陛下饶他性命。”崇光一时虽不明真相,仍旧也一起拜了下去。
“……你知晓,他可不知。”皇帝苦笑,“都起来吧,哪有什么罪呢……”她转头扶了崇光,“朕要晋你的封,你还在意那个做什么,便是先帝,十
七年没得子嗣,受宠的侍君该晋封的还不是都晋了,嗯?”
天子脸色平和,只摸着少年人的发顶,抚平他略有些忧虑的眉梢。
赵殷看着前头皇帝和幼子的情态,微垂了视线,道:“臣先告退了。”他这个幼子还太年轻,还不知道未来有一日他的青春颜色盛年华姿将被时光侵蚀殆尽,眼下般配的年轻男女两情相悦之景不过黄粱一梦,转瞬即逝罢了。
“朕送送你去。”皇帝起身,见着崇光要跟着,盈盈笑着按下他去,“便在帐子里等,朕同你父亲说说话,很快就回来了。”
“好,臣侍等着陛下。”
待掀了帘子,两人一道走了出去,赵殷才压低了声音:“陛下待老五太好了些。”
“你怕他恃宠生娇?”皇帝笑,“崇光哪是那不知分寸的,倒是你,又是辞官又是荐人的,没得想太多了些,殷哥,怎的你也变如此油滑了。”
赵殷一顿,忍不住抬头去看皇帝。只见天子轻快地眨眨眼睛,依稀还是三四十年前的少阳王。“陛下是君,臣该守本分。今日崔侧君立下如此大功,老五年少不知事要留着陛下,陛下何必纵着他。”
“……朕今日去看过崔侧君,夜里陪陪崇光没什么。”皇帝长吁一口气,“总该有点朕随心所欲的时候。况且……你就这么想,既然今日怕是漠北起事,朕示好一下梁国公府也算正常。”
“陛下……”梁国公面露无奈,似乎从小就拿这个如亲妹子一般的公主毫无办法,往往老爹那里一起受了罚,她三言两语逗了老爹开心,事后还能哄了老爹带着人出门逛一圈。“朝事岂能儿戏。”
“朕可不是儿戏啊……”皇帝正笑了笑要打趣梁国公几句,忽地见着法兰切斯卡身边的如意来了,一时沉了脸色。
“陛下、国公爷……是关于今日之事……”如意瞟了一眼旁边的梁国公,不敢再说下去。
“你直说便是,梁国公府理漠北定远军,他听听也无妨。”皇帝正色道,“查出什么了?”
帐子里透出的灯火在眼前的年轻侍官脸上忽明忽暗,隐隐地遮住了他的眉眼。
“师傅留了两个活口。他亲自动的刑,对方只说是来刺杀大楚皇帝,旁的一概不言,也试了服毒自尽,并不说主使何人。”
夜里风大,吹得皇帝的衣角都飞起来,很有些要卷了砂石隐天蔽日的意思。
“你师傅的手段,自然是全拦下来了。”皇帝勾着嘴角,“他用刑朕知道,让人生不如死的。叫他不用审了,既然是活口,放着别让死了就行。朕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去吧。”
秋狩本不过两三日光景,这下又出了刺杀,自然便更要提早回銮了。崔简为着重伤,皇帝特意给赐了御驾,让他坐了自己的车。
宫侍参乘本是莫大殊荣,只是他如今只能躺着,皇帝也只坐在另一侧,撑着头小憩。
他如今正是受不得颠簸的时候。皇帝便叫人行得慢些,又给他身下垫了许多软褥,此时倒有些热起来。车里静寂,只有皇帝清浅的呼吸声。宫人们在后间,丝毫不敢扰了天子休憩。
她也被刺客砍伤了肩胛,却似乎毫无影响。听闻昨夜里仍召了崇光伺候着,今日一早也不见多少颓色,行动自如,全然不似伤者。侧君轻轻抬眼打量皇帝,她一袭淡淡藕荷的衫子,底下是月白裙,本不是多衬人的颜色,却丝毫不减她风流容色。
他不由轻轻微笑起来。
倏然间马车骤停,带得人向前冲去。
“长宁,去外面看看怎么回事。”皇帝蹙眉,掀了车帘去看,似乎是想起来车里还有另一人,又回过头去看软榻上的侧君,“你好生躺着,想来无事。”
“陛下,是漠北使团的副使,要求见陛下,在前头闹起来了。”
“他可说是为什么?”
“说是正使死得突然,要陛下给说法。鸿胪寺卿冯大人已在商谈了。”
“朕知道了,和鸿胪寺卿传一声,这次刺客是漠北那边主使的,她不必让步。”
“诺。”
“等等,”皇帝叫住长宁,“顺路让法兰切斯卡去给他们送点礼物。”她微微柔了眉眼笑,是一副极温和可亲的神色,“你只管叫一声法兰切斯卡就是,他知道要做什么。”
“是。”长宁敛了眉眼,这才又走到前面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又往前走了起来。
昨夜里法兰切斯卡挨个审过去,禁苑不比刑部大理寺,没什么刑具,不过是杖、笞几下,叫宫正司的人来用了些宫中刑罚罢了,哪怕他擅长利用人心也撬不出什么东西。皇帝便叫他把死了的几个身上的纹身皮剥了,跟着弯刀弓箭一同当作国礼送回漠北去,只还没拿去给鸿胪寺而已。
至于究竟是谁指使……看活了谁便是谁了,本不须多思。现任鸿胪寺卿冯若真行事颇柔,任用她除了是安抚海源冯氏,也是为了中和几个边护都督府的强硬,到了现在却麻烦起来——毕竟对方就是摆明了要来找一个开战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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