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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心头微微一震。这是余尘极少有的、近乎主动地提及过去。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灯有明暗,水流有缓急,放置的角度,烛芯的长短……都能变成暗语。”余尘擦干了手,将布巾搭回架子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久了,就成了习惯。”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晏能想象那“小时候”是怎样的环境,需要用一个孩子放河灯的游戏来传递生死攸关的“暗语”。他想起余尘那手精湛却来历不明的验尸技艺,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甚至冷漠。
心底那丝疼惜悄然蔓延。
“原来如此。”林晏最终只是温和地应道,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余尘,“看来今夜,是这‘习惯’救人了。”
余尘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擦过林晏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寂静。比之前的并肩作战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关于余尘尘封过去的碎片。
“睡吧,”最终是余尘先移开目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明日还需赶路。”
“好。”林晏点头。
余尘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搭上门扉时,却停住了,没有回头,低声道:“今晚……你也做得很好。”指挥若定,洞察人心。
林晏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如月光破开云层。他知道这对于余尘而言,已是极难得的认可与……关怀。
“彼此彼此。”
门轻轻合上。
林晏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河水,偶尔还有一两点执着的光亮飘过,执着地奔向未知的下游。他想起余尘的话,想起他那双总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危险依旧环伺,前路仍叵测。但这一刻,他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只要那盏沉默而坚韧的灯还在身侧,无论水流如何湍急昏暗,他们总能循着彼此的光芒,找到方向,或者,至少能并肩同行。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花香和近处的湿气。他轻轻关上半扇窗。
“七夕啊……”他低语了一句,无人听见,却带着一种全新的、沉甸甸的暖意。
今夜,没有牛郎织女,只有河灯暗语,和暗语之下,悄然系紧的羁绊。而未来,或许比那顺流而下的灯火,更值得期待一些。
春深锁重楼
暮春三月的临安,柳絮纷飞如雪,御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运河上舟楫相连,几无隙地,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端的是“东南第一州”的气象。
林晏骑在马上,目光掠过这派繁华景象,眉头却微微蹙起。
距离他上一次回京,已有三年光景。三年间,临安城愈发锦绣堆叠,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巡街的兵士多了,市井交谈声低了,就连酒肆里纵情声色的太学生,眉宇间也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京城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更加热闹了。”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
林晏微微侧首,看向与他并辔而行的余尘。年轻人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眼中难掩新奇,正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景象,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惊叹。
“表象罢了。”林晏声音平淡,“记住我路上与你说的话,京城不比地方,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余尘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林晏不再多言,引着余尘穿过御街,转入一条稍窄但仍显宽阔的街道。越往深处行去,市井喧嚣渐次消弭,高墙大院依次排开,门前石狮肃穆,门楣上的匾额无不彰显着住户的身份——这里是朝臣权贵聚居之地。
最终,他们在一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上衔环兽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前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府。
早有门房候在门外,见林晏下马,忙不迭地迎上来行礼:“三公子回来了!老爷和几位爷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林晏淡淡应了一声,将马鞭交给下人,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长袍,除腰间一枚白玉佩外别无饰物,与这高门大户的奢华气象格格不入。
他转向余尘:“你先随人去太学办理入学手续,安顿下来。若有要事,可递帖子到府上。”
余尘拱手应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林府那巍峨的门楣和面无表情的门房。他心知自己与这里的云泥之别,纵然与林晏有同僚之谊,却终究是外人。
林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林家规矩重,不便留外客居住。太学学舍虽简朴,但于你而言更为适宜。”
“大人思虑周全,属下感激不尽。”余尘诚心道。他明白林晏此举实则是在保护他,不让他过早卷入林家这潭深水。
林晏微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府中。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余尘隔绝在外。
门内别有洞天。飞檐翘角,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无一不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林晏随着引路小厮穿堂过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三年前他离京时,家中何曾如此殷勤相待?不过是如今局势有变,他这个在外历练的子弟突然又有了价值罢了。
正厅中,林氏族中长辈果然已齐聚。主位上坐着族长林老爷子,虽已年过花甲,鬓发斑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下首依次是林晏的二叔林文渊、四叔林文博,以及几位族老。
“孙儿拜见祖父,问二叔、四叔安。”林晏依礼叩拜,举止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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