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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周围的环境从破烂的棚户区,变成了相对整齐些的里弄。远处隐约有电车铃声和喧哗声传来,她们已经接近法租界边缘相对“体面”的区域。
最终,郭彩萍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库门弄堂前停下。弄堂口挂着“仁寿里”的牌匾,里面是连排的两层砖木小楼。
然而,此刻弄堂口却并不清净。几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停在那里,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烟闲聊。更惹眼的是,还有两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停在路边,穿着体面制服的司机靠在车边等候。石库门那扇黑漆大门前,竟围着四五个人,有穿着长衫账房模样的人,也有管家仆役打扮的,正陪着笑脸,与门内的人说着什么。
“……郭老板,姚老板,就一场,老爷六十大寿,宾客都是体面人,绝不敢怠慢二位……”
“是啊,酬金好商量,只要二位肯赏光……”
门内似乎有人婉拒,但外面的人不肯放弃,还在软磨硬泡。
郭彩萍见状,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与无奈。她立刻拉着李云归,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绕到了石库门的侧面。那里有一扇更为隐蔽、漆色斑驳的小木门,似乎是后门或边门。
郭彩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迅速打开门锁,将李云归先让了进去,自己随后闪身而入,立刻反手将门闩插好。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堆着一些杂物,晾着几件寻常衣物。正面是客堂间的后门,此刻关着,能隐约听到前面传来的属于姚水娟带着不耐的应付声:“……说了这几日身上不爽利,唱不了,诸位请回吧。”
郭彩萍显然不想惊动前面,她拉着李云归,直接推开天井一侧一扇虚掩的门,进了灶披间。里面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净。
穿过灶披间,又推开一扇门,这才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靠墙一张挂着素色帐子的木床,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一个旧衣柜,此外几乎别无长物。墙上光秃秃的,连幅画都没有,只有靠近床头的地方,挂着一把用布套仔细罩着的胡琴。
窗台上,摆着一盆精心打理、开得正好的茉莉,洁白的花朵散着幽幽的香气,与这屋子的简陋空旷形成奇异的对比,也是唯一一丝鲜活的色彩。
“先坐下。”郭彩萍将藤箱小心地放在桌上,扶李云归在床沿坐下。她这才仔细查看李云归的状况。
李云归脸上、脖子上溅满已半凝固的暗红血污,破碎的外衫上更是污迹斑斑,手臂和腿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不堪,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受控制地轻颤。
郭彩萍眼底涌上深切的同情与怜惜。
她立刻转身,从脸盆架上取了干净毛巾,在水缸里舀了清水浸湿,拧干,然后坐到李云归身边,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她擦拭脸上的血污。
“没事了,李小姐,没事了,到家了,安全了。”她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力量,与刚才举石杀敌时的悍勇判若两人。
冰凉的毛巾贴在脸上,轻柔的擦拭以及郭彩萍温和的嗓音,终于让李云归极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迟来的巨大恐惧席卷了她,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水迹。
“谢……谢谢……”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郭彩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问,只是继续细致地帮她清理。
就在这时,前面客堂似乎终于送走了那些不速之客,关门声后,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
门被推开,姚水娟走了进来。她穿着男式的长衫,头发也梳成男式背头,素面朝天,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此刻却满是不悦。
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满脸血污、衣衫破碎的李云归和桌上那个显眼的藤箱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锁得更紧。
“彩萍,这是……”姚水娟快步走近,目光锐利地扫过李云归。
“路上救下的,李小姐。”郭彩萍简略道,手上动作不停,“遇到了‘萝卜头’,差点没命。”
姚水娟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寒光。她没再多问,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干净旧衫,递给郭彩萍:“先给李小姐换上,这身没法穿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大夫?”
“我看看。”郭彩萍接过衣服,开始小心地检查李云归手臂和腿上的划伤。
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旧衫,伤口被郭彩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也被擦拭干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惊悸。李云归蜷缩在床沿,抱着膝盖,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理智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抬起头,再次打量这个房间。依旧是那样空旷、简单,甚至可以说清寒。与门外那些锲而不舍、一掷千金的邀请相比,这房间的朴素显得格外突兀。唯一的装饰是那盆茉莉,和墙上挂着的胡琴。这与她印象中名角应有的排场相去甚远。
“郭老板,姚老板,”李云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这里……是你们的住处?”
郭彩萍正将染血的破衣和毛巾收拾到一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战事一起,原先赁的院子退了,和班子里几个没处去的姐妹暂时安顿在这里。地方是小了些,简陋了些,李小姐莫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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