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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秋日的一场雨后,魏州城内天气微寒,水光尚湿。牙城深处引自永济渠的一片水泊已经池水盈满,粼粼波光倒映着灰白的天。而原本铺满水面的荷叶全部半枯卷边,茎干歪斜。
&esp;&esp;这其实并不是赏荷的好时机,若说赏残荷,得等到中秋之后了。但李继璋似乎兴致颇高,自顾自对着半黄不绿的一池子大肥叶子赋诗完,犹嫌不足,于是令何钰相和,何钰本就文墨生疏,又心情不佳,哪里还能和诗,摇头拒了。
&esp;&esp;李继璋也不恼,让下人把他扶到廊下的亭子里,然后命人取琴来,让何钰弹一曲。何钰只勉强弹了半阙《叶下闻蝉》就弹不下去停手了。李继璋叹道:“非技法生疏,琴音凄咽是因为娘子心有郁结。”随即自己取琴弹了一曲《破虏回》。何钰听着,表情有点奇怪,李继璋的琴技连她这个只在闺中略学几年的人都不如,但是他弹得很沉醉很尽兴,曲毕还抬头,温和地笑着问何钰觉得如何。
&esp;&esp;何钰嗫嚅了一下,说很好。
&esp;&esp;李继璋哂笑,修长白皙的手拨弄了几下琴弦,问何钰:“娘子可知我这粗疏的琴音是习了几年才得的?自腿伤之后,不能舞刀弄枪,习琴学奕少说也有七八年了。但琴棋实非为我所兴之事,为夫也实在不是这块料。”
&esp;&esp;两人面对面坐着。风起了,把池水吹皱,把残荷吹摇曳。
&esp;&esp;李继璋继续说:“世人笑我一个残废无后之人却汲汲营营追逐权柄,却不知我心中之痛,唯此可解。”他抬眼看默然垂首的何钰,道:“娘子心中所痛,为夫不知有何可解,但如此良景,不可溺于愁思。还请娘子再奏一曲。”
&esp;&esp;何钰讶然,抬头看李继璋,他虽然说不知有何可解,但眼里居然有一股了然。只有这个时候,何钰才真切地觉得,他和李绍威是亲父子,洞察人心的本事一脉相承。
&esp;&esp;她接过琴,再弹一首《思归引》。琴音颤颤,伴随着水面上的涟漪层层荡开,裹着余音向对岸推去。
&esp;&esp;因今日李五郎李敬崇从磁州回魏州述职,节度使李绍威带着一众义子,在临水的二楼敞厅设小宴。
&esp;&esp;李绍威并不好丝竹歌舞之乐,加上和磁州毗邻的昭义军镇近期边境骚乱不断,李绍威和李敬崇在席间来回问答磁州情况,所以虽然算家宴,却氛围沉肃,好比节堂议事。众人皆默不作声地喝酒听事。
&esp;&esp;正在此时,有断断续续的琴声从凭水的那一面传来。因为阁门四面全开,这琴声仿佛环绕在水面上,音低而调颤,给人以呜咽之感。众人见李绍威侧耳听了一会儿,抬手让下人去廊外看看,不一会儿婢女回来复命道:“少使主和少夫人正在对面同坐抚琴。”
&esp;&esp;满堂众人纷纷坐直身子。李敬远眉峰紧拧往外望。李敬诚满眼玩味调侃地想和李敬崇对眼神,李敬崇见了,懒得搭理他,只侧耳听琴。
&esp;&esp;李绍威听了,直接起身走到凭水门扉前。众义子也跟着起身过去。
&esp;&esp;从二楼凭栏远远看过去,水泊对面的亭中,一对年轻男女亲密地对坐。男子一袭青衫气度温润,女子白衣乌发如海棠堆雪。此时那女子正低头弄琴,远远看只能看见黑鸦鸦的头发下露出一段雪一样的颜色。两个人一边抚琴,一边头几乎贴在一起。如果忽略那男人坐在轮椅上,真是堪称一对璧人。
&esp;&esp;大家看着这一幕,脸色各不相同。李敬岳看身后弟弟们的神色各有各的奇怪,只能自己笑道:“继璋成亲后沉稳了不少,果然是夫妻相得。”
&esp;&esp;李绍威听了这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esp;&esp;而这边,何钰低头抚琴,李继璋一边听着一边赏周围的荷叶,说:“娘子可知我为何要此时赏荷。”
&esp;&esp;何钰道不知。其实她也好奇,李继璋一心泡书房的人怎么突然想起来今天来赏这不绿也不残的荷。她和他的夫妻情分淡薄得很,也没觉得他会是特地空出时间拉自己散心的。
&esp;&esp;李继璋悠悠地道:“因为……因为马上,为夫就没有时间来赏荷了。”
&esp;&esp;何钰不解其意。正在此时,远处有傔人过来向李继璋和何钰行礼,道:“使主有请。”
&esp;&esp;何钰惊讶地看了李继璋一眼。
&esp;&esp;李继璋满意地笑了起来,正准备让何钰先回去,又听傔人道:“使主请少使主、少夫人移步水阁。”
&esp;&esp;这下轮到他惊讶地看何钰了。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把手伸给有些无措的何钰。夫妻二人的手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各怀心事地紧握了一下。然后何钰亲自推着他,往水阁行去了。
&esp;&esp;何钰一路走来,见廊上、厅外侍从亲卫越来越多,且夹杂着一看就是外州来的亲兵。意识到李绍威是在设宴,周围肯定还有别的将领义子,不由得感到紧张。下人们把李继璋的轮椅抬到二楼敞厅门口,然后何钰推着他往厅中走去。
&esp;&esp;水阁之上,秋风穿堂而过。一张紫檀长案横于上方,节度使李绍威踞坐北首,长石灰色常服,腰束玉带,面前白碟数具,金樽一觚。义子们分列东西,依序而坐。厅上鸦雀无声,满座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们两人身上。
&esp;&esp;何钰瞬间呼吸急促,脚步凝滞。李继璋听到了她变了调的呼吸声,回头,用自己冰凉柔软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何钰被他的情绪感染,镇定下来,低头看他。
&esp;&esp;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一个和颜浅笑,一个眼波柔婉。落在堂上众人眼中,惊讶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愠妒者有之,欣赏者有之。
&esp;&esp;何钰抬头,面上已不见局促和红晕。她推李继璋到厅中央,然后对着高坐的李绍威敛袖福下去:
&esp;&esp;“阿翁万福”
&esp;&esp;她的腰肢低下去时,白色的披帛和裙摆如莲瓣委地。眉眼低垂,雪一样的后颈没在衣领中,像新月沉入云中。穿堂秋风似乎都为之一柔。
&esp;&esp;“起吧。”李绍威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表情好像笑了一下,眼尾岁月刻下的细纹微微动了:“正好你们兄弟见一见,这是继璋的夫人何氏。”
&esp;&esp;众义子起身,依次和何钰正式见礼。李敬岳含笑抱拳,还问过何行延:“也有四五年未见何使主了”,何钰真心地笑着回他礼;李敬冲就算是当着李绍威的面,目光也忍不住往她胸口和腰肢巡睃,何钰有些窘迫;李敬远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凝着她的眼睛,把她看得垂眼,然后慢慢低头抱拳,像一把名刀压抑着缓缓收鞘;李敬诚根本压抑不住那丹凤眼里的调侃,何钰不想理他;李敬崇面色自如,眼神不瞟也不躲,正经的时候倒看着俊朗非凡;李敬贤生得文质彬彬,行了个揖礼。
&esp;&esp;何钰一一拜见过。然后下人在李绍威下首新设一席,何钰把李继璋扶坐到席上自己也跟着入席。
&esp;&esp;李绍威等她动作完,边饮边继续问李敬崇:“依五郎所见,洺州现状当是下扰其上,还是昭义军中枢有变?”李敬崇起身回道:“儿在磁州巡边之时,曾听闻昭义军在洺州的驻军已戎守四年未得换防。其士卒大多是河东道人,甚至许多人来自昭义镇已经割丢给河东镇的仪州。洺州已隐隐见兵变之相。儿拙见,若待其军乱,自磁州、贝州两路出兵,未必不能……”
&esp;&esp;李敬冲不待他说完立马站起来反驳:“牙兵兵变乃是常事,并不会影响整个州的布防,难道五郎忘了冀州冒进之战了吗?何况洺州并不似磁州那般东南无险可守。其还未到主城便需要攻克临洺关,北面邢州又有重兵可随时南下支援。如今眼看着成德三州有机会拿下,我魏博重兵囤于冀州,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南面啃昭义军!你别忘了磁州才到我魏博军手中不过半年,再冒进还有两空之患。”
&esp;&esp;两人争论起来。何钰默默听着,她对附近军镇的管辖地并不熟悉。于是看了一眼身边悠然听着的李继璋,知道他肯定是听懂了的,不过李继璋很显然没有给妻子讲解政事的义务和兴趣。何钰不由得想起来那一天陆明辙用手指在桌上勾画的轮廓图,心里暗暗想:如果下次找陆明辙要一张简单的舆图,他会给吗?
&esp;&esp;李绍威听完两个儿子的争执,冲李敬远扬扬下巴:“三郎觉得呢?”
&esp;&esp;李敬远起身,恭声道:“儿以为,昭义的邢洺磁三州卡于魏博腹地甚久。北面成德早晚入彀中,不如趁昭义军变快速吞取洺州。至于邢州南下,不足为虑。若无洺,则邢、磁隔绝不能相顾。反之,若真再拿下洺州,那邢州南援运粮道路将尽数截断,西边太行陉道狭小,粮草供给不足以支撑守军久守。届时围困数月便可一举尽收邢州。倘若畏险退缩、止步磁州,昭义日后必定联河东反攻,重夺磁州甚至直逼相州。”他顿了顿,最后斩钉截铁道:“儿以为,当战。”
&esp;&esp;李敬岳、李敬贤两人起身相附。李敬诚没动。
&esp;&esp;李绍威扫了一眼座下的儿子们,见四下无声,于是缓缓搁下筷子,开口稳稳地道:“可战。”然后他端起金樽,抿了一口。“都坐下吧。”李绍威说。
&esp;&esp;众人神色各异地重新落座。没人注意何钰。她悄悄睇了李敬远一眼,看见他脸上有一股飞扬的神采。
&esp;&esp;但紧跟着李绍威开口了:“着令,磁州防御使从贝、相二州各支兵马三千,留守磁州守滏口,保粮道;马步兵马使调三千骑扼西山,阻邢州援路;都知兵马使李敬岳统中军,牙军都虞候李敬远随中军同行。李敬冲、李敬崇领左、右厢兵马使听遣。继璋领支度使,掌全军粮秣军需,后方诸事,悉听调度。三日点兵。”
&esp;&esp;满座皆惊。一个是没想到只让李敬远随中军同行。按以往惯例,凡李敬远主战请战之役,就算不领左右厢兵马使或者中军,李绍威也会让他任前军虞候,这样明面上是督战,实际上却能指挥阵前。进可斩敌首以立战功,退可执军律以明赏罚,左右不落空。二是,李继璋在深州一战折成那样,不到四个月又开始在大战中领职了,虽然这次只是坐镇后方的支度使,但——亲儿子终究还是亲儿子!
&esp;&esp;一时间就有几道目光落在李敬远和李继璋身上。李继璋毫不意外,温和地笑着在轮椅上向父亲行礼领命。李敬远愣了一下,但面色不显,只起身跟义兄弟们一起领命。
&esp;&esp;李绍威吩咐完,问李敬岳:“七郎到哪了?”
&esp;&esp;李敬岳沉吟了一下:“一个多月前说的防秋动身回程。大约中秋前后,总能回来。”
&esp;&esp;李绍威轻飘飘地说:“他若赶上,让他领先锋兵马使。”言毕,起身走了。
&esp;&esp;何钰只感觉满座男人们的目光尽数投到李敬远身上,连从头到尾一副尽在掌握中的李继璋都脸上微讶地看向了他。她看在眼里,困惑不已:为什么谈起李七郎要看李敬远?
&esp;&esp;李敬远被各色目光包围着,他神色沉冷,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压住几个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扫了一眼何钰被李继璋握在手里的手。然后将嘴角的一抹嗤笑和着杯中佳酿,仰脖尽数饮下。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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