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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残存意志所化的巨脸横亘于天地之间,几乎将这片本就脆弱不堪的空间彻底填满。那面孔由最纯粹的滔天怨怒与万古不化的阴寒水汽凝聚而成,扭曲而模糊,唯有那双巨目清晰无比,燃烧着仿佛要焚尽万物的愤恨与疯狂,死死锁定了闯入这片禁忌之地的姜石年三人。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一波波冲击着应龙撑开的护体神光和神农鼎的生机屏障,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黄帝……走狗……皆该死——!”怒吼声不再是简单的音节,而是亿万冤魂的嘶嚎与雷霆的爆鸣混合而成的毁灭之音,震得人神魂欲裂。伴随着这声咆哮,一道漆黑如墨、粘稠如油、腐蚀着所过之处一切空间法则的巨大水箭,自其巨口中喷吐而出,挟着共工败亡时的不甘与万载积怨,直射应龙背上的姜石年!这一击,蕴含的不是水流,而是纯粹的“毁灭”与“怨恨”的实质化!
应龙发出一声震天龙吟,周身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盛,片片龙鳞铮铮作响,符文流转,将龙族至尊的防御之力提升至极限。它竟不闪不避,以自己最坚硬的头颅和嵴背硬生生迎上前方!因为它深知,身后是神力耗尽、本源受损的姜石年,绝无法承受这一击!
轰隆——!!!
漆黑水箭与应龙的金光悍然对撞!没有四散的水花,只有剧烈的腐蚀与湮灭!漆黑的怨力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侵蚀消磨着应龙的护体神光,发出“嗤嗤”的可怕声响。那巨大的冲击力更是超乎想象,应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如山岳的龙躯竟被硬生生震得倒退数里,龙爪在大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金光也明显黯淡了一瞬。
“父亲!”瑶姬花容失色,顾不得自身,双手疾挥,将全身神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神农鼎中。鼎身剧震,青光暴涨,无数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灵草仙株虚影自鼎中飞旋而出,在她与姜石年身前交织成一道又一道坚韧的碧绿屏障。然而,那逸散的怨力冲击仍如重锤般砸在屏障之上,震得瑶姬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屏障也明灭不定,岌岌可危。
姜石年立于龙背之上,身形在剧烈的冲击中摇摇欲坠,面色苍白如金纸,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并未看向那恐怖绝伦、散发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共工之面,反而缓缓闭上双眼,将残存的神识毫无保留地沉入怀中那枚温润的星盘碎片,更深入地感受着这片残缺天地间流淌的悲伤、不平,以及那万古不变的愤懑。
他的神识,透过星盘,仿佛触摸到了共工撞山那一刻的决绝与绝望,感受到了其身为水神却战败被逐的屈辱,以及困守于此、目睹天地因己而倾却又无力改变的痛苦。那不仅仅是怨气,更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悲哀。
“共工大神,”姜石年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虚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狂怒的咆哮与能量的爆鸣,带着一种抚慰万物、理解一切的平和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吾非黄帝,亦非汝之敌。”
那巨大的、疯狂攻击的面孔微微一滞,狂暴的攻势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缓和疑惑,但那双巨目中的疯狂与恨意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烈:“气息……令人作呕!尔等……皆为一丘之貉!夺吾权柄……毁吾根基……困吾于此万载!皆是仇敌!”
“吾乃神农,地脉守护者,尝百草以济苍生。”姜石年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坦诚,直视那疯狂的巨目,仿佛要看进其灵魂最深处,“吾深知汝之愤懑,天地待汝不公,战败之辱,撞山之举或为意气,然万载困守于此,怨不得汝。汝之痛,吾感同身受。”
共工之面剧烈翻腾,黑红色的气流如同沸腾的岩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吼,似乎被这番理解的话语激起了更深的怨怼:“既知!又何须多言!与吾一同毁灭便是!这天地既负吾,便与吾同葬!”
“然,”姜石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沉重而有力,虽虚弱,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共工残存的意志之上,“汝且看!汝之怨,万载不散,持续侵蚀此地,污蚀女娲娘娘舍身留下的补天石精粹,动摇天地根本!若此地缺口因汝之故而再现,洪荒重临,法则崩坏,毁灭的岂止是汝心中仇敌?亦是汝曾执掌、曾守护的江河湖海,是其中亿万万水族众生!是这天地间所有懵懂无知、仰赖这片天地生存的亿兆生灵!此等结果,岂是汝身为先天大神、水之主宰的初衷?!”
共工之面猛地一僵,那翻腾的怨气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姜石年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入了他疯狂意志深处那一点点被掩埋了万载的本心。那巨目之中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一瞬,流露出极其细微的挣扎与……一丝无法言喻的痛苦。它发出低沉而混乱的嘶吼,仿佛两个意识在体内激烈搏斗。
姜石年趁势引导,将怀中星盘碎片高高托起。碎片光华流转,不仅映照出那幅指引方向的太初星图,更开始主动吸纳、映现出此地残留的、属于共工撞山之前的记忆碎片——那是他身为洪荒水神,执掌天下万水,调理四时雨露,庇佑水族生灵,遨游于浩瀚汪洋中的画面,是那份对天地、对水族深沉而原始的责任与骄傲,是创世之初的纯粹与强大。
“
;看,这才是汝之本心,汝之荣耀,而非这万载积郁的怨怒与毁灭。”姜石年声音温和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晨钟暮鼓,涤荡人心,“仇恨早已蒙蔽了汝之双目,困住了汝之神魂,令汝只余毁灭一途。天地有缺,非仅汝之痛,亦是众生之殇,亦是吾等之责。吾等此来,非为镇压,非为讨伐,乃为弥补,为重构!于此,需汝相助!”
“相助?”共工之面发出隆隆的、夹杂着痛苦与嘲讽的嗤笑,声音扭曲,“荒谬!吾已败亡,身躯崩碎,仅余这满腔恨意与残念苟延残喘,如何助你?天地已倾,西北已陷,又如何弥补?迟了!万载已过,一切都迟了!”
“天柱虽折,其‘神’未绝。希望亦未绝。”姜石年指向那断山根基处顽强闪烁的七彩补天石精粹,“女娲娘娘所留精粹仍在,乃维系天地、弥补缺憾之关键种子。然其力散逸,需至强至稳之‘基’承托引导,方可真正生根发芽,弥合缺憾。”
他目光投向脚下苍茫而又破败的大地,神识循着星盘的微弱指引,再次深入幽冥,沟通那刚刚布下不久的归墟封印大阵。“昔日混沌未开,有混沌神龟,其四肢足可撑天拄地,其意至沉至稳。虽其后陨落,其‘意’其‘神’,散于天地之间,亦有部分沉于归墟最底层,与万古煞气共生。吾方才镇封魔神,已得归墟感应,知其所在……”
姜石年双手艰难地抬起,不顾重伤之躯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毅然结出一个个玄奥古朴的法印,强行催动体内最后的神力,引动星盘之力!星盘碎片光芒大放,其上那丝源自冰冷意志的绝对秩序法则与女娲娘娘的补天功德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桥梁,轰然贯通天地人三界,直连那幽深死寂的归墟之底!
“以星盘为引!以归墟之阵为源!唤汝残存意志中那份对天地的执念为火!再凝——撑天龟足之象!”
随着他的吟唱声落下,不可思议的宏大景象发生了。
盆地四周的苍茫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灵正在苏醒。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距离盆地边缘各九千里之处,四道浑厚无比、精纯至极、蕴含着无尽大地之力与水元精气的土黄色光柱,猛然冲破地表,直贯云霄!光柱粗壮如山岳,内部符文流转,散发出沉稳、厚重、承载万物、足以托起苍天的浩瀚气息!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四只巨大如山岳、遍布古老鳞甲的龟足虚影缓缓凝聚成形!虽仍是虚影,却已带着一丝真正撑天龟足的神韵与无上威严!
与此同时,幽冥最深处,那庞大的归墟封印大阵微微震动,阵法核心处,四缕极其古老、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混沌神龟的残缺意念,被星盘之力精准地抽取出来,循着那无形桥梁,跨越空间阻隔,瞬间注入到那四道冲天而起的龟足虚影之中!
得到这丝本源意念的注入,土黄色的龟足虚影瞬间凝实了数分,虽然依旧并非血肉实体,却骤然间多了一份亘古、苍茫、不可动摇的实质感,仿佛真的拥有了部分撑天龟足的无上伟力!
共工的残存意志似乎被这浩大而神圣的景象震撼了,那疯狂的巨脸上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显而易见的挣扎与迷茫。毁灭的怨怒与深埋的本能在激烈地对抗。
姜石年看向他,声音恳切而坚定,带着最后的期望与全部的信念:“大神!请以汝最后之水元精粹与意志,洗练这四方龟足虚影,助其稳固!汝之水,非为毁灭,乃为滋养,乃为生命之源!以此善举,涤荡万载怨怼,此非为仇敌,乃为天地,亦为汝之解脱与新生!为汝水族,留一线生机!”
共工残念沉默了片刻,那巨大的面孔上,极致的疯狂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到极点的情绪,有滔天的痛苦,有深沉的追忆,更有一种被遗忘万载、属于先天神圣的责任感与骄傲,被星盘映出的过往和姜石年的话语一点点唤醒。
终于,他发出一声仿佛积压了万古、充满了无尽疲惫、又仿佛终于得到解脱的悠长轰鸣。庞大的面孔缓缓散去,重新化作无尽的水汽与怨力。但这一次,那原本漆黑污浊的怨力,似乎被涤去了些许暴戾,变得精纯了一些,在那残存最后一丝清明的意志引导下,化作四道精纯至极、蕴含着共工最后本源力量的玄黑水光,如同四条温顺的玄龙,分别注入四方顶天立地的龟足虚影之中!
嗤——!
玄黑水光与土黄光柱交融,阴阳交汇,水土相生!非但没有丝毫冲突,反而奇迹般地彼此滋养、互补、稳固!龟足虚影得到共工最本源的水元精粹滋养,瞬间变得宛若黑玉琉璃般的实质,其上甚至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无数古老玄奥的水系符文,与磅礴的大地之力完美结合,再无分彼此!
嗡!
四根顶天立地、散发着洪荒气息的龟足虚象,彻底凝实,稳稳扎根于不周山遗址四方地脉最深处,缓缓沉下,与大地融为一体。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稳固感,以盆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开来!那不断渗出的七彩补天石精粹,仿佛终于找到了坚实的依靠,光芒变得稳定、持续而柔和,不再闪烁不定,开始更有效地弥合着
;天地的伤痕。
天空似乎被无形的手向上托起了一丝,变得更高远明朗;流转的大地灵机也仿佛被疏通的血脉,变得顺畅了几分;连那弥漫万载的悲怆怨气,都似乎被这新生的稳固气息冲淡了些许。
姜石年再也支撑不住,又是一口璀璨的金色神血喷出,身体软软倒下,意识迅速陷入黑暗。怀中的星盘碎片光芒彻底黯淡,飞落在他胸前。
共工的气息,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万古积郁的怨怒与不甘,终于在此刻,化为了弥补天地、滋养新生的最后力量,得到了最终的安息与解脱。
瑶姬与应龙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护住昏迷的姜石年,看向那四根巍峨沉默、却支撑起了新希望的龟足虚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天地间,狂风渐息,怨嚎止歇,只余四根宛若亘古便存在的龟足虚影默默矗立,撑起了这片倾颓的天空,也仿佛撑起了一个新的时代与轮回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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