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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迭在一起。
林浅走在许琛旁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砖缝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脑子里还是乱的,像被人打翻了储物盒,所有的东西都混在一起,理不清。她想起茶几上那张纸,想起她妈红红的眼睛,想起她爸佝偻的背影。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停不下来。
她又想起刚才在星巴克里自己哭成那个样子,当着许琛的面,眼泪止都止不住。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那样哭过。她把所有的狼狈都藏得好好的,藏在刘海下面,藏在沉默里面,藏在那些“我没事”的回答里。可今天,在他面前,那些伪装全都碎了。
她觉得丢人。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丢人。
因为她哭的时候,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让她觉得自己的眼泪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他只是坐在对面,一张一张地递纸巾。
林浅想着想着,脚步慢了下来。她的注意力全在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情上,眼睛看着地面,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前面的人行道边上,立着一根矮矮的铁柱,是那种用来挡车的那种隔离桩,漆成黄黑相间的颜色,在路灯下并不显眼。
她没看见。
她还在往前走,脚步机械地迈着,离那根铁柱越来越近。
“林浅。”
许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反应过来。她还在想她妈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的样子,想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书,想她跑下楼时膝盖磕在台阶上的疼。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触碰,是结结实实地被握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微微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旁边拽了一下。
她踉跄了一步,肩膀擦着他的胳膊,堪堪停住。那根铁柱就在她腿边,再往前一步就会撞上去。
林浅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许琛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扣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被他整个包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许琛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他拉她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看见她要撞上去了,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现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指节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慌乱,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从掌心贴着的地方开始蔓延,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胳膊,爬到胸口,爬到耳根。他的耳朵有点热,但他没松手。
他看了她一眼。她还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手,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看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林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想抽,还是忘了抽。许琛也没有松开,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影子里的两只手是连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谁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成一道剪影。林浅低着头,看着地面,余光里全是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她想起刚才在心里想的那个念头——要是他能喜欢我就好了。那个念头现在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更烫,像一颗被水浇过的种子,不但没有熄灭,反而开始发芽。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手抽出来。她应该抽出来的,这样牵着手走在路上,被人看见了会误会。可她不想抽。他的手很暖,包着她的手,像一层薄薄的壳,把外面的风都挡住了。她贪恋那点温度,贪恋得有点舍不得放开。
许琛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握着,不紧不松,刚好让她觉得舒服。
他的心里也是乱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牵着她的手不放开。刚才拉她是为了不让她撞到东西,拉完了就应该松开的,这是正常的反应。可他没松。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松。只是觉得她的手凉凉的,小小的,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的手心传到心里。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暖暖的、涨涨的、让人不想放手的东西。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耳朵尖也红了。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侧脸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
他忽然想起季屿川说过的话。“清新小白花?你这样的,肯定喜欢那种乖乖的、文静的、不爱说话的。”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又不完全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松开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林浅的家越来越近了,她能认出街边的店铺,能认出那个拐角的水果摊,能认出前面那栋灰扑扑的老楼。
她不想让许琛看到她的家。不想让他看到那个灰蒙蒙的客厅,不想让他看到楼道里坏掉的灯,不想让他看到她家住在那样的地方。她不是觉得丢人,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想在他心里保留一个还算体面的样子,不是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不是那个住在破旧小区里的女孩,是那个安安静静的、还算不错的林浅。
她停下脚步。
许琛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他问。
“到了。”林浅说,声音很轻,“前面就是我家。”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抽出来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个温度。许琛的手空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还在找什么东西握住。
“你回去吧。”林浅说,“今天……谢谢你。”
许琛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你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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