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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方铭洲梦见了妈妈。
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记忆中褪色的照片,而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妈妈。她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锅铲在铁锅里翻动,油花溅起来,她缩了一下手,又笑着把火调小。
“铭洲,去拿两个鸡蛋。”
方铭洲站在厨房门口,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他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身体不听使唤。
妈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可那张脸忽然变了——笑容像水彩被水冲开,一点一点地洇散、模糊、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铭洲。”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带着南方口音的女声,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空洞洞的,像风吹过没有人的走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铭洲想喊“妈妈”,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妈妈的轮廓开始瓦解。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变成灰白色的粉末,从指尖开始,像沙子做的雕塑在风里消散。然后是手臂,肩膀,那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脸。
她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剥落,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他脚上,落在他的鞋面和裤腿上。
他想跑,腿动不了。他想闭上眼睛,眼皮不听使唤。
妈妈最后消失的那一瞬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方铭洲没听见,因为那个瞬间,地面忽然裂开了。
他坠了下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害的黑暗,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像水泥一样黏稠的黑暗,裹住他的四肢,堵住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呼吸,吸不进。
他想喊,喊不出。
他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方铭洲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的是代林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代林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代林伏在他身前,焦急的眉头皱成一团,他拿着卫生纸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尽量轻声细语的问道
“哪里难受?你告诉我。”
方铭洲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的瞳孔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痉挛般地蜷缩又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代林把手覆上去。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指节僵硬,骨感硌人。代林用两只手把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掌心里,低头凑近了看方铭洲的脸。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干裂起皮,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整张脸苍白得像纸,只有颧骨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方铭洲。”
代林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像怕吓着什么小动物。
“你看着我。”
方铭洲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代林脸上。他的目光晃了两下,像是在对焦,又像没有。
“看着我啊。”
“代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我在呢。”代林握紧了他的手
“别怕别怕,深呼吸。”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尖厉的声响。
代林忽然想起来什么,松开方铭洲的手,转身去了床头柜那边。
他蹲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刚拿起来,就察觉到这小瓶太轻了,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瓶,也是空的。
另一瓶,还是空的。
他的手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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