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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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泡泡(第1页)

1927年。此时的Evelyn已经彻底摆烂。她不再工作,不再算账,心安理得接受Julian的供养。她在沦敦漫无目的地探索,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偶尔会给报纸写狗血连载小说。Julian更加努力地给埃莉诺和MI5工作。作为Evelyn的工具人活下去就是他的动力。克拉拉在埃莉诺的供养下考上了圣保罗女中(StPaul'sGirls'School)。那是全英国最顶尖、最开明的精英女校。

叁年前出生的那个女婴,她的名字是邦妮(BonnieWhite)。但自从她成功把肥皂水吹进Julian的茶杯里后,在这间公寓里她就只剩下一个名字了—泡泡(Bubbles)。

泡泡平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呆呆的幼儿,但是偶尔她会说出一些超出她应有的智力水平的语言,把大人们吓到。

在MI5,Julian身为不受待见的技术人员,经常被派去做一些有点危险的工作(比如1921年11月去了爱尔兰)。有一次Julian出外勤差点死了,任务结束后,他收拾好自己,假装没事地回到公寓里,疲惫地瘫在沙发上。

Evelyn懒得理他。泡泡出生之后,Evelyn虽然决定先靠Julian的供养活下去,但是如非必要,她不会跟Julian说话。两个人平时住在不同的房间。Evelyn对待Julian的态度就像个冷漠的合租室友。Julian不敢造次,经历了1923年那次让泡泡降生的豪赌,现在的他真的怕Evelyn会死掉。他可以做危险的工作,通过概率生还,但他不敢赌Evelyn的概率。

在这个冷漠的氛围里,泡泡是唯一的变量。她爬上Julian的膝盖,翻开他的钱包。“爸爸,你今天又差点把自己变成一笔‘死账’了。”

Julian感觉冷汗爬上他的后背。他是个经常做危险工作的赌狗,他不知道泡泡在说哪一次。他苦笑了一下,“宝贝,那只是个意外。”

泡泡亲了一下他的鼻尖。“不许死哦。五十年后你才被授予烂掉的权利(right)。你每天都在付利息,却永远还不清本金。如果你死了,妈妈会觉得这笔账还没算完,她会很生气的。”

八月,某个悠闲的工作日上午,Evelyn去图书馆消磨时间。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哈罗德百货逛了逛。中午十二点,她推开公寓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手里还提着在哈罗德百货买的缎带。屋子里静得可怕,原本这个时间,叁岁的泡泡应该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追逐皮球。

“玛丽?”Evelyn喊保姆的名字。那是埃莉诺严选的保姆,专业,高效,缄默。玛丽的存在无数次提醒着Evelyn,以前她独自养大克拉拉的手法有多么的糙。

玛丽没有回应。Evelyn走进育儿室,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保姆玛丽正瘫坐在地板上。她的双眼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正对着虚空疯狂地打着手势,嘴里不断重复着:“门缝里有光……它们在挤进来……太挤了……”

泡泡不见了。

在摇篮边的木桌上,剩下的半碗燕麦粥里混杂着一种灰色的、带有微弱极光色彩的粉末。Evelyn颤抖着指尖触碰那些粉末,它们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指纹缝隙微微蠕动。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那个年代,一个主妇冲进警察局报案说“保姆疯了,女儿碗里有发光粉末”,只会被当作战后创伤导致的癔症。Evelyn检查了玛丽,发现她除了神志不清之外没啥大问题。于是她把玛丽关进安全的育儿室里,留下字条,要求Julian下班后处理。

Evelyn带着包好的粉末去找了熟识的医生格林(1920年确认克拉拉只是热性惊厥而不是脑膜炎的那个退休的军医)。看到粉末的一瞬间,格林打了个寒颤。格林将粉末置于载玻片上,滴入显微镜观察。

格林并没有看到细胞或矿物。他尖叫一声摔倒在椅子上。Evelyn凑过去看,发现目镜里呈现的不是粉末的放大图,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理视角——她看见了沦敦码头区的俯视图,视角像是一只在云端俯瞰的巨眼,且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格林苍老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夫人,我最后一次见到这种‘眼睛’,是在开伯尔山口的深渊里。那些阿富汗人管它叫‘拉伸时间的沙子’。

在弧光灯的强光之下,粉末开始迅速分化,吸水并重组。显示着沦敦鸟瞰图的载玻片迅速被角膜组织覆盖。

“这东西不是在被观察,它是在观察我们。”格林一边说,一边控制住想发抖的手,把皮屑放在精密天平上。那些东西的质量在不断变动。前一秒是0.05克,后一秒就变成了0.5克,接着又归零。

“错不了。我在阿富汗见过这玩意。这不是地球上的物质,它在不断地从其他维度‘借取’质量。虽然它看起来只是皮屑,但它在消耗巨大的热量来维持这种跨维度的存在。”

“能量?哪来的能量?煤气?电力?”Evelyn很难理解,但还是抓住她能想到的问题开始提问。

格林被Evelyn的冷静所感染。他平静了一些。“夫人,煤气和电力,那是现代的逻辑。但在阿富汗的深山里,我见过被‘光’缝合在一起的人,那是另一种逻辑。”格林吞了一口唾沫,“别去深挖了,夫人,有些账本不是用墨水写的,是用观察者的理智来‘抵扣’的。”

下午两点。Evelyn去了市政公用事业局。那里有她当年在Selfridges会计部的前同事芭比。她想找到粉末的来源。她在显微镜上看到的是码头区的鸟瞰视野,因此把调查范围缩小到了码头区。她通过芭比查到了《1927年第叁季度煤气附加费征收清单》。绝大多数单位的能耗在秋季是下降的,唯独一个位于“阿科斯(ARCOS)”贸易区边缘的匿名建筑,其煤气费在过去叁个月内呈指数级增长。根据那栋建筑的“公用事业编号”(MeterNumber),芭比帮她去抄表处查阅《抄表员路径图》(MeterReader'sRoadMap),发现这个表被安置在“威廉街与东码头交汇处”的一栋建筑里。她得到了具体的物理坐标——也就是第14号辅助站。Evelyn翻阅《凯利工商名录》(类似于当时的黄页),找到14号。名录上赫然印着:“14号辅助动力站-沦敦港务局(1922年起闲置待拆除)”。

晚上五点,感谢并告别了芭比。由于浓雾,天色已经提前转黑。Evelyn合上那本沉重的《凯利工商名录》,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铅字墨迹和陈旧的纸灰。

14号建筑。账本说它在疯狂呼吸,名录说它早已死亡。这种逻辑上的撕裂感,比任何鬼故事都让她不寒而栗。她招手叫了一辆黑色出租车前往码头区。

晚上六点。Evelyn隐身在威廉街潮湿的巷道阴影中,屏住呼吸。在她眼前发生的是一场高效的清理。叁辆漆成深黑色的戴姆勒轿车停在仓库后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一小群穿着叁件套西装的银行家正在撤离。他们在搬运几箱沉重的、用铅皮密封的文件匣。仓库门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Evelyn通过那些人的鞋子和剪裁粗糙的西装判断出,那是苏联贸易代表处(ARCOS)的保镖。

这不是地盘争夺。那些西装男在撤离时,不仅带走了文件,还往仓库里泼洒了大量高浓度的酒精和某种散发着硫磺味的粉末,显然是打算进行物理上的“销账”。

随着轿车的尾灯消失在浓雾中,仓库陷入了死寂。Evelyn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测绘折刀,跨过那些苏联人的尸体,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铁门。

室内的温度接近40°C。墙壁上的水汽在滋滋作响,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Evelyn听见一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昆虫在同时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那是由于高热和维度挤压,导致仓库内的木质结构在不断碳化。

Evelyn没有打开手电。室内比室外还要黑。在绝对的黑暗中,她看到一个红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地“呼吸”着。

她朝着光点走到仓库中央,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黑暗的环境。她发现在一个堆满硫磺粉的铁桶上,立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雪茄。雪茄的灰烬已经积得很长,摇摇欲坠。灰烬下方就是足以引爆整个空间的酒精混合物。

高浓度酒精泼洒后,需要几分钟的时间稍微挥发,形成酒精蒸汽。这样一旦点火,整个空间会发生剧烈的闪爆,确保内部所有生物组织在瞬间被碳化,连骨灰都不剩。

Evelyn意识到自己刚好切入了这一根雪茄的时间。来不及后怕,她掏出了那把测绘折刀。她没有打开锋利的主刀(那可能撞击出火花),而是拇指一推,弹出了那根粗壮、平滑、由磷青铜(黄铜的一种,绝对无火花材料)制成的测绘锥。她以一个会计师核对小数点般的精确度,将测绘锥的尖端轻轻点在雪茄燃烧的红点上。她没有用力劈砍,而是利用黄铜极佳的导热性,瞬间吸走了雪茄燃烧点的热量,迫使其窒息。随后,她用刀柄平坦的底部,轻轻将熄灭的雪茄整体推入旁边的一个装满硫磺粉的铁桶深处。硫磺本身不可燃且能隔绝空气,这是双重保险。

当雪茄熄灭的一瞬间,仓库陷入了真正的、彻底的盲区。那是连视网膜都会感到刺痛的黑暗。就在Evelyn收起折刀,准备松一口气时,她发现黑暗并没有带来宁静,反而带来了一种“密集的重量”。她感觉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开始发麻,像是有一千根冰冷的针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对准了她。她意识到黑暗中有一个巨大的热源正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那种热量不是均匀的,而是随着某种沉重的、湿润的呼吸声在波动。

Evelyn缓缓打开手电。灯光扫过去,她起初以为看到的是一堵布满褶皱的、暗红色的墙壁。随着光圈上移,她发现那些褶皱在蠕动。当她把光聚焦到某个点时,那堵“墙”上的一道裂缝突然横向拉开——那是一只直径足有半公尺的巨大眼球。紧接着,整面墙壁像是连锁反应一样,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眼睛在热浪中接连睁开。禁忌的知识像洪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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