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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韩诺便背起昨夜收拾好的小包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桌上留了一张粗纸,用炭条画了简单的炼气运行图,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把他能理解的那点皮毛,尽可能清晰地勾勒出来。最后一句是:“二柱,此物或有用,记熟便烧,勿与人言。保重,待我归。”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留给二柱的东西。或许没用;或许将来某天,能让那个憨厚的少年多一分安身立命的可能。
晨雾未散,村里静悄悄的。他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外走,脚步很轻。
刚出村口,却见东边天际亮起一道流光,转瞬即至。那是一柄宽大的飞剑,通体似由某种温润的玉石或奇木雕琢而成,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剑身上稳稳立着两人。当先是昨日那位清冷如仙的苏清婉,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后,林巧儿紧紧抓着师尊的衣袖,身上已换了一套淡青色的崭新道袍,布料明显比她在村里穿的粗布衣裙轻柔得多,袖口和衣襟绣着浅浅的银色水纹。
飞剑并未落下,只是静静地悬浮着,离地数十丈,仿佛与下方这个凡俗村落隔着无形的天堑。
巧儿身形微顿,她回过头,目光向下望去。晨雾如轻纱,笼罩着下方熟悉又陌生的屋舍、田野、溪流。她的视线掠过村东头自家的方向,顿了顿,然后,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慢慢移向村尾——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那扇此刻紧闭的破木门。
隔得太远,又有雾气缭绕,韩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看见她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袂被高处更疾的风吹得向后飘扬,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嘴唇似乎轻轻嚅动了一下,像一句无声的告别,又或许只是被风吹得抿紧了唇。
苏清婉并未回头,却似有所觉,只侧首,对弟子轻声说了句什么。巧儿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缓缓转回了身,不再回顾。
飞剑略一调转方向,碧蓝光芒骤盛,化作一道绚丽的长虹,撕开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向着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深处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成了天边一个迅速缩小的光点,最终彻底融入朝霞之中,再无踪迹。
韩诺从藏身的古槐树后走出,仰望着长虹消失的天际。胸口那份属于原主的怅惘,此刻如被晨风吹散的薄雾,丝丝缕缕淡去。他理了理包袱系带,转身向南。
据说往南几十里,有个叫“青风镇”的大城镇,那里往来商客多,机会也多。他需要更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些实实在在防身的本事。
山路渐入密林。时近晌午,林间光影斑驳。韩诺正低头赶路,忽听旁边草丛哗啦一响,一团灰影猛地窜出,竟是一只肥硕的野兔,慌不择路,“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前方的树干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韩诺一愣,这算什么?守株待兔的戏码,自己可没守着啊。
他摇摇头,刚想上前捡起这意外的收获,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叱:“喂!别动!那是本姑娘追了半天的兔子!”
韩诺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林子里钻出来。她一身利落的暗红色束袖短打,腰间扎着宽皮带,脚踩鹿皮短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间沁着细汗,脸颊因奔跑而泛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略带不满地瞪着他。
“它早就被我追得没力气了,慌不择路才撞上的!”小姑娘快步走过来,强调着自己的“所有权”。
韩诺见状,后退半步,坦然一笑:“既然是姑娘追到的,自然归姑娘。”他态度干脆,倒让小姑娘有些意外,那点不满很快散了,反而好奇地打量起他来。
这时韩诺才看清,这姑娘身姿挺拔,步履轻快扎实,手脚腕处都束着便于活动的绑带,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他心中微微一动。
“你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走?不怕遇上野兽?”小姑娘一边拎起兔子耳朵,一边随口问道。
“去南边的青风镇。”韩诺答得简短。
“青风镇?巧了,我们镖队正是回青风镇!”小姑娘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交谈中韩诺得知,她叫周玲,家里是镇上开武馆兼走镖的,在当地小有名声,接的多是看家护院、护送货物一类的活计,信誉不错。这趟是押送一批不甚紧要的货物回来,她磨了父母好久才被允许跟出来“见见世面”。
“我爹娘总说我年纪小,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去。”周玲撇撇嘴,眼里却闪着光,“可我功夫不差!等再过两年,我也要一个人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
她得知韩诺独自一人想去镇上闯荡,顿时生出几分“同道中人”的亲近感,热情邀他同行:“反正顺路,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镖队就在林子外边。”
韩诺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这确是个了解外界的好机会。
两人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几辆驮着货物的骡马车停在那里,十来个精悍的汉子或坐或立,有的擦拭兵器,有的检查货物,动作间带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息。
几乎在韩诺出现的瞬间,好几道目光便如鹰隼般扫了过来。那是常年刀头舔血、行走四方的人特
;有的警惕。他们审视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有着不符年龄的沉静,身上粗布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收拾得倒还干净。
即便是个半大孩子,这些武师也没有丝毫放松。走镖的行当,见过的诡计多了,谁知道这荒郊野岭突然出现的少年,背后藏着什么?
周玲蹦跳着跑到车队前头一辆马车旁,对着车里的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阵。片刻,一个面容刚毅、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和一个眉目温婉的妇人下了车,目光落在韩诺身上。
周玲在一旁拉着妇人的手臂摇晃,满脸央求。中年汉子眉头微皱,上下打量韩诺几眼,又低声问了女儿几句,最终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同路,便一起走吧。”中年汉子开口道,声音沉稳,“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坐在后面那辆装杂物的车上。到了镇上,再作打算。”
语气还算客气,但那份审视与保留,清晰可感。
韩诺拱手:“多谢收留。”
他走到车队末尾那辆堆着些行李杂物的板车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周玲冲他眨了眨眼,翻身上了自家马车。
韩诺靠在车沿,看着两侧林木缓缓后退。身下的颠簸提醒着他,路,已经不同了。
前方是陌生的城镇,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是未知的凶险与机缘。
他闭上眼,体内那缕微弱却真实的气感,在晨光中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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