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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在农场管仓库,管了快二十年。那间仓库是六十年代盖的,铁皮顶、水泥墙,角落里永远有股机油混着干草的味道。他每天的事就是登记进出货物,锁门开门,喂那条叫阿黄的土狗。阿黄是他七年前从镇上垃圾堆捡回来的,刚来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现在已经胖得跑不动几步了。
那天傍晚周叔锁完仓库大门,正准备回去,听见仓库后墙有动静。他绕过去一看,墙角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蜷成一团,背靠着墙,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脚上没穿鞋,脚趾冻得白,指甲缝里全是干透的泥。周叔拿手电照了一下,那人抬起头,是个男的,三十来岁,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眼眶泛红,像几天没吃东西也没合眼。
“你怎么在这儿?”周叔问。
那人没回答,只是往墙里缩了缩。周叔又问了句,他还是不说话,但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周叔转身回了仓库,从角落柜子里翻出半袋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又回去递给那人。那人接了,没道谢,先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又抓起饼干往嘴里塞,嚼得又快又急,嘴里塞满了还不肯停,像怕有人跟他抢。
“慢点吃,别噎着。”
那人嚼了几口忽然顿住了,手里的饼干掉在地上,张着嘴像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后脑勺,指缝间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之后结的疤。周叔注意到他军大衣的领口边缘有一片暗黑色的渍迹,不像是泥,颜色黑硬,像是什么东西干透了之后结的痂,边缘翘起来的皮还带着细小的裂纹。
“你是从哪儿来的?”周叔蹲下来问。
那人的嘴动了几下才出声音,很轻,像喉咙里含着沙子“山上……来的。”
“山上?哪个山?”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周叔,眼珠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蒙了一层薄膜,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周叔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像有人站在他背后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敞开的仓库大门,门框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明天一早再走吧,我帮你联系家里人。”周叔站起来说。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天晚上周叔把那人安排在了仓库隔壁的值班室里,给了他一条旧棉被。第二天一早他去敲值班室的门,推开门一看,棉被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被面上连个压痕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躺过。周叔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可第三天傍晚,他又在仓库后墙那个位置看见了那个人。还是那件军大衣,还是光着脚,还是蜷在墙角里,连姿势都没变过。周叔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人抬起头,脸上的泥比上次少了一些,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了很久。他的眼睛比上次更灰了,那种灰色从瞳孔中心往外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慢慢洇开。周叔蹲下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人的眼皮没有眨过一次,像一尊蜡像被人摆在那里。他张了张嘴“没走。”
“没走?这三天你在哪儿待的?”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抠着什么,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很深,像是用力抠了很久才抠进去的,又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
阿黄在仓库门口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叫声落不到底,又像是在朝一个还没完全成形的东西喊。
周叔这次留了个心眼,夜里没有回去,在值班室里坐着,隔着窗户往外看。后半夜他听见阿黄叫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停了。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仓库侧面走出来,步伐很慢,一脚深一脚浅,像踩不实地面,向着山脚方向去了。周叔披上外套跟上去,月光很淡,那人影一直在他前面十几步的地方走着,不回头,也不加快,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像一根被拉紧的线,拽着他往前走。跟了大约一里地,那个人影在一棵枯树前面停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塌着,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周叔走近了才看见,那棵枯树的根部有一块被翻过的泥土,泥土旁边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坑,坑边堆着几块碎木头,像是很久以前放过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从底下拱开的,边缘的泥土向外翻卷着。
那人影蹲了下去,用手在土坑里扒拉了几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周叔面前,停住了。他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青,嘴唇的颜色像淤血。
“你是不是想找什么东西?”
那人看了周叔很久,眼睛里的光很暗,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又轻又干“我不记得放在哪儿了。”
“什么东西?”
“钥匙。”
“什么钥匙?”周叔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那人没有回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指缝间那道痂痕裂开了一条细缝,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已经被掏空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往仓库方向走,而是朝着山路更深处去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又像他刚刚想起自己不该停。周叔没有再跟,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林子里灌出来的风声盖住了。风吹过那棵枯树的时候,树根底下的土坑里出一阵闷闷的回响,像是从某个空腔里翻上来的,又像是有人在那下面翻了个身,又躺平了。
周叔蹲下来往坑里看了一眼,借着月光,他看见坑底的土面上有一个凹槽,轮廓方正,像是放过一个箱子,边角的印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那凹槽的边缘压得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土面都压出了形状,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取走,把下面的土翻松了。
第二天他问农场看门的老刘,认不认识一个穿军大衣的瘦高个。老刘说没见过。他又把长相描述了一遍,老刘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后脑勺有一块疤?”
周叔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刘没说话,看了看远处的山脚,指了指那棵枯树的方向“那个位置,前些年有个人在那里出过事。说是夜里从山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磕在树根上,人没救过来。那一年冬天,雪很大,被雪埋了好几天才找到。”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老刘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人认得他,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后来在山脚那边立了个小土包,也没人管了。”
那之后周叔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穿军大衣的人。阿黄也不去仓库后墙了,每次走到仓库侧面就绕开,绕着走的时候脊背上的毛是炸着的,嘴闭着,舌头收进去,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周叔有时傍晚站在仓库门口,会无意识地往那棵枯树的方向看一眼。天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阴天的时候树影模糊,看不清轮廓。
后来周叔收拾仓库的时候,在门后面的铁钉上现了一串钥匙。铁质的,已经生锈了,挂在钉子上一动不动。一共三把,一大两小,大的那把齿痕已经磨平了。他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没有标签,没有记号,铁锈厚得看不清原来的纹路。他又把它挂回钉子上了。
那串钥匙到现在还在那儿。每天早上开仓库大门的时候,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一声。没有人问那是哪里的钥匙,也没有人把它取下来。只是每次铁门关上之后,那串钥匙还会在门板内侧轻轻晃几下,铁链摩擦门板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已经走到了门外,又折回来,隔着门板摸了一遍锁孔,却始终没有插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
阿黄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它趴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还能听见那道声音在夜里被反复咀嚼过的回响。尾巴尖扫一下地面,然后不动了。钥匙还挂在门后,没有人来取。风从门缝灌进去的时候,钥匙轻轻晃一下,出细碎的声音。然后停下来。没有再响。只是铁链的末端还悬着一截没掉落的长度,像一句话没说完,像一件事还没被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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