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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那扇不该开的门(第1页)

后来我才知道,姥姥走的那天晚上,一直睁着眼。我妈说她一直在看门口,谁叫她也不理。最后是我舅俯在她耳边说,妈,咱们走了。她才慢慢合上眼。

高三的宿舍,是八人间。睡我对铺的李杰那天晚上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说法用祭祀的黄纸,写上逝者的名字和忌日,滴上自己的血,再剪一撮头进去,满月底下烧了,就能跟那边通上。他说完就睡了,其他人也睡了,我躺在被子里,盯着上铺床板,一直没动。

周六晚上月亮很圆。宿舍里静得只剩磨牙声和呼噜声,我摸黑下了床,手里的黄纸被我攥得潮。卫生间窄得转不开身,月光从高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靠墙的一块地上。我把纸摊开,咬破中指,血珠冒出来的时候疼了我一下。我把姥姥的名字和忌日写上,又从头顶剪了一小撮头,包在纸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来,纸边卷成黑色。烟呛得我眯起眼睛。纸灰落地的时候,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把灰吹散了,吹得满卫生间都是,有几片落在我的手背上,凉得像冰。我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一声,在空荡荡的瓷砖地面上格外地响。什么也没有来。

第二天上课,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不是那种“有人跟着你”的错觉,是真正的、没有商量的被注视感。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有人在场外看着。去食堂打饭、从教学楼走去宿舍,那目光一直在,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像一颗钉在背后的图钉,不深,拔不掉,你一动它就跟着晃一下。有两次在走廊转弯时,我余光扫到拐角那边缩着一团黑影,不算大,模糊的,紧贴着墙壁。等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像一截被剪掉的胶卷。

最让我后背凉的一次,是星期三晚自习下课后。我去了楼道尽头的厕所,刚蹲下,脊背就被什么碰了一下。那一下很稳,不是蹭过,是放上去的。我猛地回头,隔间里什么都没有,门是关着的,锁扣是挂着的,没有人。那只手我后来反复回忆,是凉的,指节粗,不像是女人的手。

我开始怀疑那晚的招魂起作用了。只是来的不是姥姥。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我开始想,是不是因为学校人太多,阳气太重,姥姥没法现身?我得回趟家。

我跟妈说要回去一趟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行,回了去看看你姥爷。”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铲走。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把火关了。

姥爷不在家,地里去了。堂屋的门虚掩着,阳光从门缝挤进去,在地上铺成一条细长的亮带,空气中飘着灰,那层浮尘在光带里浮沉,像是被什么搅动过。姥姥的照片挂在正墙上,黑白照,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梳得很齐,嘴角向上收着,像在抿一个没出口的笑。我站在照片前面,嗓子干“姥姥,我来看你了。你要是能出来见我一面,就见一面。”

过了几秒钟。安静。然后我的后背被人拍了一下。那一下的触感和学校厕所里一模一样。凉的,稳的,五指并拢,放在了右肩胛骨下方,指腹往肉里压了一下。我没有立刻转身,先问了一句“姥姥?”

没有人回答。我慢慢转过去。堂屋里多出一个人。不是姥姥。是一个老头,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一件暗灰色的寿衣,领口立着,布料硬,像纸糊了又刷了一层浆。他的脸像干透了的橘子皮,额头上刻着几道深纹,眼窝陷着,眼球被眼皮遮住了,嘴唇紧闭,嘴角往下垂。他就站在那儿,离我不到两步,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的。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几个茶杯骨碌碌滚下去,碎了一地。我的腿已经碰上了墙壁,退无可退。那老头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转身,甚至胸口都没起伏。像一件穿过很多年、压在最底下、再也没人翻出来的旧衣服,被谁随手挂在了人形的架子上,没有收回去。阳光从门缝进来,那道光正好停在他脚跟前面,没有再往前一寸。

“谁在里面?”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光带猛地涨大,把整个堂屋扫了个遍。老头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堆碎瓷片,摊在瓷砖上,像被拍碎了一地的旧瓷盘。赵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看看地上,又看看我,没有问第一句。“刚子,你跟姨走。”她的声音不重,但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种语气——决断的,不留余地的,像在叫一个已经被什么看见了的人。

她拉我进了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门没锁。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一股厚实的香火气,空气里有灰烬和硬纸板被反复烤过之后留下的微温。屋里很暗,正中供着一尊观音像,两侧红烛烧着,火焰停得死死的,像是悬停在一片没有空气的区域里。长桌侧面坐着一个老人,头灰白,看不出修剪过的痕迹,支着下巴,像是睡着了。

“王伯。”赵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睁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停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皱了一下眉。“带了东西进来,还带得这么近。”他站起来,绕到我面前,侧身看了看我身后那半步。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后颈的皮肤凉了一下。“小伙子,人死如灯灭。你点那盏灯之前,有没有想过灯会照到不该照的东西?”他转回身,朝赵姨说,“借火。”

赵姨进了里屋,端出一盏油灯来。灯芯烧得很稳,颜色偏蓝。王伯让我在观音像前站好。他点了一把香,举着香绕着我走,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是经文还是别的——音调平缓,没有停顿,像一不需要换气的曲子,始终在同一条线上走,没有高低,没有起落。香灰断了几次,落在我肩上,我没敢拍。他绕到我的侧后方时,脚步停了。

他把那捧香往我身后一倾,像在拨开一层纱。我的脖子紧了一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扯了一下,从后颈的位置松开了。赵姨从里屋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黄布,没等我开口就把黄布按在我肩上,推着我进了里屋,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着门板,王伯的念诵加快了,越来越快,越来越紧,像在追一个走得太快的人。

声音停了。门打开的时候,王伯坐在长凳上,铜盆里的黄纸已经烧完了,纸灰的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细线,向内收卷,像一只手正在慢慢合拢。他看了我一眼“送走了。下次别点那盏灯。”他捻了一下手里的珠子,珠子碰在一起,出一声干涩的轻响,“你等的那个不会走错门,但门开了,进来的不一定是你等的人。”

那天我睡了整整一天,醒了之后浑身酸,像被人抽走了半条命。后来我再也没试过招魂。偶尔想姥姥了,就翻开相册看看那张照片。她还在里面,穿着蓝布褂子,头梳得整齐,嘴角抿着,像刚笑了一下又忍住了。那扇门我没再开过。也没有任何东西再来敲过它。有时候风大的夜里,门板还会轻轻响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门栓,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始终没有推开。后来风也停了,再也没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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