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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17年9月,我在昆明火车站候车,低头刷手机打时间,抬头的时候对面椅子上坐着个人正盯着我看。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阿成,我大学室友。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明显,人靠在椅背上,两手叠在膝盖上,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把他肩膀,他一激灵才回过神,抬头看见是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好久不见啊,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把他拉到旁边咖啡馆坐下,要了两杯热美式。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喝,两只手拢着杯壁,指头一根一根扣在纸壳上,像在取暖。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低头笑了笑说不是累,是吓得。
他在一个小区当保安,干了快两年,活儿清闲,就是熬人。三个月前有个闷热的晚上,他一个人待得慌,跑到楼顶天台上吹风。上去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护栏边上,头被风吹得散开糊了满脸,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脚尖踮着,像随时会朝前倒下去。他冲过去喊别动,别想不开。女人回过头来,满脸是泪,嘴唇在抖,说我已经活够了。他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你还年轻漂亮的,为了不值得的人干这种事多亏。女人忽然问,你真的觉得我年轻漂亮?他点头,女人从护栏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说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他愣着没接话,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颤,他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点了头。
他以为那是特殊情况下的一时糊涂话,可第二天她就开始认真了。她叫小月,住小区七栋,个子不高,眼睛大,说话软软的,有时候一句话说完最后一个字会往下坠一点,像在撒娇。她每天傍晚拎着饭盒到他值班室门口等他,有时候是保温桶装的汤,有时候是保鲜盒里的饭菜,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还拿毛巾包了一圈防止凉了。他推了几次,她说你是不是嫌弃我,眼圈就红了,他只好接过来,一碗一碗吃干净。半个月以后她送了他一套西装,深灰色,料子很软,她盯着他换好衣服看了很久,眼眶慢慢湿了,说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她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盘子摆得满满当当,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高脚杯,倒了两杯红褐色的酒,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递到他面前,说你喜欢的。他端着酒杯没动,问你自己呢。她弯了弯嘴角,端起自己那杯碰了他的杯沿一下,说当然陪你喝。他喝了一口,有点甜,舌根麻,以为是酒劲上了头没多想。可没喝几口他就觉得眼前的东西开始晃,耳朵里嗡嗡响,声音隔了一层水传过来——我要你永远不走,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趴,下巴磕在桌面上,再然后就是一片黑。
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跟要裂开一样,后颈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扎在里面没拔出来。他趴在床上动不了,过了好一阵才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变成一件浅蓝条纹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听见旁边有声音,小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热水,笑着说你醒啦,我去给你煮粥。他掀开被子下床,说你是谁,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她的笑慢慢收住了,站起来靠过来一步,他说你别过来,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嘴角往下撇,眼睛里什么都没了,转身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西餐叉子,扎进他左肩胛骨下面的位置。不深,但血很快渗出来把衬衫洇湿了一片,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再抬头看她——她脸上的笑又回来了,温温柔柔的,像什么事都没生一样,说你别走,走了就永远不原谅你。
他一把推开她冲出门。没坐电梯,从消防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咚咚咚地弹,一步三个台阶往下蹿,肩上的血顺着胳膊甩在墙上和扶手上。他跑出一楼单元门冲到花坛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刚喘了两口听到头顶上面有什么声音。他抬头。小月从七楼窗户里飞出来,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水泥地上,咚一声闷响。她侧着身子蜷在那里,腿折成反方向的角度,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角弯着,跟在天台上回头问他要不要做她男朋友的时候一模一样。
之后警察来了,做了笔录,鉴定是自杀。他没提自己后背的伤,说是撞的。小月的父母从外地赶来收了尸,她老家那边的,把她拉回去葬了。
可小月死后第三天夜里,他在值班室里盯着监控屏幕看,七栋楼底下的花坛边忽然多了一个灰影子。画面里她穿着那天落下去时那条灰裙子,从单元门口走出来,走到花坛边上停住,朝监控镜头的方向抬了一下脸,然后消失了。他回放了六遍,每一遍都一样。从那以后每隔几天他就会在各种地方看见她——半夜巡逻的时候余光扫到拐角的墙根上有一个灰影子,走近了又没了;凌晨回宿舍经过七栋楼下,二楼的窗户会突然亮一下然后灭掉,像有人站在窗台前面拉了一下灯绳再松开;有时候他在值班室趴在桌上打盹,后脖颈会忽然凉一下,像有手指头贴着皮肤滑过去,没有重量,但你分明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五个指尖从左往右蹭过去。
他讲这些的时候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他没碰第二口。他说这次回老家就是去找一个人,他们那边有人懂这种门道,让他把话带过去,让她别再等了。我说万一她不肯走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不会去找她了,我真的扛不住了。他说完把凉咖啡一口喝光,站起来说车快开了,我先走了。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左肩那块微微耸着,走路有一点往右边歪,可能是疼,可能是习惯了。他走到候车大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摆了摆手就走进人堆里了。
我后来再没见过他。去年有人跟我说他换了手机号,去了外地,谁也没告诉地址。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在咖啡馆里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说我会让她走的,说完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表情跟他刚坐下时的灰败不太一样,可我仔细琢磨,又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跟小月落在花坛前面之后脸上挂着的那一抹笑,轮廓好像越来越近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开了,还是那张笑脸在他脸上长着长着就摘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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