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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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esp;&esp;不过，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生怕举止高调，又招来蔡京的瞩目（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席桌上高朋满座，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显然是惊弓之鸟，谨言慎行，畏惧犹自不能散去。

&esp;&esp;不过，在谈论一轮之后，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却隐约有所消减了——喔，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突然——突然发现，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esp;&esp;要知道，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于是就被记恨在心，痛下狠手；而如今——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esp;&esp;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人气相当之高；

&esp;&esp;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来回跳舞，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

&esp;&esp;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

&esp;&esp;——和这些相比，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还能算个蛋呀！

&esp;&esp;沈家兄妹怀疑——不，他们敢确定，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死敌名录的话，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一骑绝尘，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微不足道——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

&esp;&esp;显然，蔡京就算真要动手，那百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或者换个角度想，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

&esp;&esp;哎呀，酒席不过半个时辰，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esp;&esp;总之，沈家兄妹一旦想通，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开始喝酒、开始劝酒、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糖醋系列”——必须要用到白糖，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如此喝过一回，散人趁着酒兴，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顺势问沈博毅：

&esp;&esp;“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esp;&esp;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沈博毅犹豫片刻，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决定稍微多说一点：

&esp;&esp;“大儒们的高低，不是在下可以妄论；不过，儒生之中，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

&esp;&esp;苏莫很感兴趣：“喔？能否仔细谈一谈呢？”

&esp;&esp;“……其实，这也都是闲话了。”沈博毅略一迟疑：“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唉，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朝野争论极大，各处都有冲突；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负责推进的青苗法居然十分之顺畅，不仅收入大增、进度极速，连当地的士绅百姓也没有什么抱怨；效果远迈群伦，令王荆公亦大为赞赏……”

&esp;&esp;闻听此言，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与沈博毅、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沈家家人谨言慎行，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即使相知多年，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则从未听闻一句。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毅然开口，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说白了，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他的勇气也来了！

&esp;&esp;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esp;&esp;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esp;&esp;“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esp;&esp;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esp;&esp;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高利贷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esp;&esp;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esp;&esp;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高利贷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esp;&esp;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esp;&esp;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esp;&esp;“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esp;&esp;“……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esp;&esp;“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esp;&esp;小王学士：？

&esp;&esp;“什么？”

&esp;&esp;“无风险利率，百分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esp;&esp;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收租子。

&esp;&esp;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esp;&esp;“那又怎么了——”

&esp;&esp;“问题大了！”苏莫打断了王棣：“你想想，如果我是淮南的豪强，我到官府去大借特借什么‘青苗钱’，然后用它来买地呢？”

&esp;&esp;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esp;&esp;——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esp;&esp;“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esp;&esp;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esp;&esp;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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