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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云烟,是想将她吞进肚肠又怕碰碎半分。是想放她自由又怕线轴脱手。喜欢她,是欢愉中饱含着痛苦的。此欢愉中裹挟痛楚之情,终令澹擎苍胸腔逸出长叹。
云烟南下不过几日,于澹擎苍而言,整座宫阙便似抽了脊梁,软塌塌悬在灰白天幕下。
澹擎苍溺身如山奏牍中,青灯残烬伴更漏,朱批墨痕在烛下晕作血色光轮。他拿命驱策自己,夜以继日处置政务。他唯有昼夜地熬,才能挤出时日南下寻她。
分离之苦,于他早已超越寻常眷恋,渐成蚀骨病痛。他无法医治愈发强烈的分离焦虑,只能将自己逼到极致,尽快处理完政务好去找她。
待他风尘仆仆赶到南边,已是柳絮扑面的时节。青绿湖畔烟波浩渺,他褪了龙袍玉冠,一身素青衫隐在垂杨影里。
远远望见魂牵梦萦的身影正俯身水湄,指尖拂过初绽的花,侧脸沐着暮春暖阳。
终于见着她,他久悬的心,终于沉沉落下,妥帖地安放在这一片春水软烟之间。
澹擎苍悄然走近,从袖中变出一支新折的白玉兰簪。云烟回眸,见是他:“你怎么也来了?”她声音带着初春湿意的轻柔。
他抬手为她簪花,指腹蹭过缎子似的发丝:“宫里的玉兰开了,总觉得该戴在你头上才不辜负。”
两人并立水边,看流云比伯,远山含黛,近舟欸乃,流云碧波。他握着她微凉的手放入掌心暖着,这片刻的相守温存,于他而言,已胜过人间万千。
她在他身侧,这方天地才称之为圆满。
回銮后,每每批阅奏章至夜半,澹擎苍习惯抬眼,便能看见云烟临窗执卷的侧影,连她书页翻动的窸窣声,都成了案头最熨帖的声音。
十年弹指过。
这十年,大昭王朝在澹擎苍的统治下,四海安澜,市廛繁华,正是一派“云苍盛世”气象。非苍昭盛世,而是云苍盛世。十年前,他力排众议,改了年号“苍昭”为“云苍”。
“苍”字是他,而“云”字,便是他心尖唯一系念之人,是嵌在帝国宏图里一笔挥之不去的旖旎私情。
这日云烟出宫闲逛,听见小贩夸赞今上明治。这十年间,他们日子好过了不少。
她莞尔。澹擎苍是比澹临更有治世才能的。原小说里,澹临创造了景昌盛世,而澹擎苍只用了十年,创造出来的云苍盛世已经超过了景昌盛世。
她咬下一口糖葫芦:“阿娘,回宫罢。”
云娘忙点头。云娘十年养尊处优,早把市井气洗成通身贵胄,谁还看得出她曾是欢场老鸨?
云烟回宫,澹擎苍立在阶前候她。
十年过去,岁月未曾折损他英俊面容分毫。三十八岁的澹擎苍立于阶前,身姿挺拔如松,眉骨英挺,依旧有天神般的威仪与俊朗。云烟看着他。
澹擎苍也看着她。时光对她似乎格外仁慈,不见纹路爬上眉梢眼角,清透皎然未曾沾染岁月风霜。她的年轻,愈发牵扯出澹擎苍心底深处隐秘的忧惧。
他一直在服食秘制的丹药,命太医调理驻颜汤方,连眼角细微的皱痕都如临大敌。
皆因心头横亘着那十年光轮的沟壑。他怕老去,怕这身躯承载不住岁月的侵蚀,更怕云烟终有一日,会因他形容的衰老而生出疏远与厌嫌。
“我长你十岁,”他曾于灯下执她素手,声音低得近乎呢喃,“若我老态龙钟,你却玉貌朱颜,岂不……”后面的话被他生生咽下。
云烟指尖拂过他依旧紧致的下颌线:“人固然要老去,何必要在意这些。”
他喉间滚出一声叹息。
这一年冬日。隆冬朔风卷着雪粒子,敲得琉璃瓦叮当作响。一树红梅在白茫茫的宫苑里开得正盛,火焰般灼人眼目。
澹擎苍方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步出殿外,抬眼便见云烟竟立于梅树之上,素手折梅。寒意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脉,浓眉紧锁:“下来!怎的自己去摘,若是摔着怎生是好!”声调都绷成弦,浸满紧张。
云烟冲他扬起一串明灿笑意,颊边呵出团团白雾:“不会……”话音未落,足下枝桠发出脆响,猝不及防地断裂!
擎苍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化作一道玄色惊雷,整个人向前猛扑过去!他撞破空气寒风,双臂稳稳地、不顾一切地,将坠落的云烟满怀接入怀中。
“砰!”
沉闷的钝响炸开在雪地上,激起飞絮如霰。云烟安然无恙地跌在澹擎苍温热的胸膛上。
澹擎苍以身作垫,重重摔在松软的雪堆里,雪花四溅。他还未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嘴角正欲为接住了她而勾起一丝放松的笑意。
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如淬毒钢锥直直贯入左胸!剧痛太过干脆猛烈,霎时抽空了他所有力气,眼前一片墨黑金花乱溅。
云烟失很快便发现,澹擎苍胸前,竟缓缓渗出触目惊心的殷红。
一根被踩折后削尖如匕,隐埋在厚雪下的枯枝木签,不偏不倚,正深深刺入了他心口的位置!
澹擎苍欲说话,喉咙深处只发出短促气音,窒息的剧痛,吸气都仿佛拉扯着脏腑。他竭力抬起眼帘,目光牢牢云烟的脸上。
嘴唇吃力地,轻微地翕动,凝聚了毕生所有不舍与未尽之言,最终只艰难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云……烟……”
他眼里的炽热光彩,如同烛芯猛地向上蹿起最后的光焰,随这两字吐尽,便倏忽熄灭了,散入寂冷的寒风里。
“云烟”两字,是澹擎苍最后的遗言。
皇帝被木签插中心口,当场死亡。崩逝的消息如同寒潮刹那冻结了整座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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