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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摊主的炒面也好了。一大坨油腻焦黄的面条混合着大量可疑的褐色肉沫和一些煮得稀烂的青菜叶,被铲进一个同样劣质、印着劣质红色广告字的透明塑料饭盒里。塑料袋一兜。
“八块!”摊主把油腻的塑料袋递过来。
叶辰没说话,只是摊开手掌。那只握着两枚油腻硬币的手掌伸到摊主面前。
摊主愣了一下,看着那仅有的两块钱硬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穷酸的男人,撇了撇嘴,像是早料到了这种结果,嘀咕了一句什么,但还是接了过去,随手丢进旁边的破铁皮钱罐里。硬币撞击发出单调的哐啷声。
叶辰接过那袋油腻滚烫的劣质炒面,转身就走。沉重的塑料人字拖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手里是廉价的水和更廉价的食物。高大沉默的背影融入福来巷主干道两侧那参差不齐的握手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前方的黑暗吞噬。像一滴水融入墨汁。
巷子里的喧嚣如同无数条滑腻的蛇,无孔不入地纠缠盘踞在每一个角落。光着膀子男人们喧哗划拳的破锣嗓子、劣质音响里重金属混杂着跑**歌的鼓噪、小孩歇斯底里的哭嚎、夫妻间不堪入耳的谩骂…各种声音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发酵、碰撞。
叶辰拎着那个装着廉价炒面的油腻塑料袋,拿着那瓶瓶身有些凹陷的冰凉矿泉水,穿过这片混乱。他高大的身影在昏黄摇曳的路灯下投下摇曳的阴影。步伐不快,也不避让。迎面而来提着酒瓶醉醺醺的男人、抱着孩子骂骂咧咧的妇人、蹬着三轮收纸板的老头…都下意识地侧身,或微微让开半步。他沉默不语,但身上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混杂着泥泞与隐约血腥气的沉寂感,让这些市井中最底层的老油子们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避之唯恐不及。
拐过一个污浊不堪、苍蝇嗡嗡乱飞的垃圾堆,前方十字岔口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孤零零地亮着一个惨白色的灯箱牌子——“24小时惠友便利店”。灯光透过蒙着厚厚油污灰尘的玻璃门渗出来,门半开着,里面货架上稀疏的商品反射着模糊的光晕。
叶辰脚步顿了一下。
需要烟。
血液深处的躁动和几乎被遗忘的疲惫感混合在一起,让对尼古丁的渴求变得清晰起来。他脚步一折,朝着那惨白灯箱走去。
推开半掩的玻璃门,劣质的电铃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叮——咚——”。
便利店很小,东西也少得可怜。一排矮小的货架紧贴着墙,上面稀疏地摆着几样最便宜的袋装面包、方便面、榨菜、薯片。靠收银台的位置立着一个破旧的冰柜,压缩机嗡嗡作响,里面零散堆着一些过期或即将过期的冷饮。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染成廉价的栗棕色,扎着两条松垮的辫子垂在肩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工作背心,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肩膀不时微微抖动一下,像是在压抑着笑声。廉价耳机线连着口袋里的手机。
叶辰进门时的铃响并没有惊动她。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角落里只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蹲在方便面货架前,似乎在仔细地挑选。
叶辰的目光在店内唯一一个开放式香烟架上扫过。上面种类也很少。最便宜的那种软盒红梅、玉溪,几包被揉得有些皱的白沙…他看中了最右侧那一排,黄色硬盒、印着模糊“利群”字样的那种。售价六元。
他径直走过去,从挂钩上取下一包,捏在手里。很硬实的纸盒包装,隔着盒子似乎能感受到里面烟丝的粗糙感。然后走到收银台前。
女孩还是没抬头,沉浸在手机的小世界里。
叶辰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透入的部分光线,在收银台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那女孩似乎终于感觉到光线暗了,有些不耐烦地抬起眼皮。当看清眼前这个高大沉默、衣着破旧但神情冷峻的男人时,她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受惊小兽般的慌乱。尤其是叶辰脸上那洗不掉的泥尘痕迹,还有指关节上那些磨砺出的、异常显眼的、近乎暗红色的粗厚老茧。女孩几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膀,慌忙摘下一只耳机。
“买…买东西?”她声音有点紧张。
“这个。”叶辰声音很平,把手里那包硬黄利群放在劣质的人造石收银台上,动作很轻。
“哦…利群,六块…”女孩赶紧拿起烟扫,动作有些慌乱。破旧的扫描仪发出迟钝的滴声。
叶辰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摊平放在柜台上。旁边是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和劣质炒面袋。
“一起…七块?”女孩确认了一下,声音细小。
叶辰没说话,只是看着。意思很明确。
女孩手忙脚乱地从钱柜里找出两张一元纸币和几个硬币,一共三块钱,递给叶辰。指甲边缘带着点劣质指甲油脱落的痕迹。
叶辰接过那几张沾着柜台油腻的钱,随手也塞进裤袋里。
便利店很小,很静。只有角落里那个人挑拣方便面的窸窣声,和收银机钱柜开合的哐当声。女孩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的沉默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她不敢再玩手机,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柜台上,眼睛低垂着,偷偷瞟着他刚放进袋里的那包黄色硬盒烟。
“那个…”女孩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那个…牌子…很…很呛人的…要不…换个别的?”她本意是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或者表达一点好意。
叶辰抬眸看了她一眼。只一眼。
女孩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来!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像…像是她家鱼缸里已经死了好几天、被捞出来的那条翻着白肚皮的鱼的眼睛!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她被这眼神冻得瞬间说不出话来,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措的沉默。
叶辰拿起柜台上的烟、水、炒面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沉重的拖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泥印。
推开门,那半死不活的“叮咚”声有气无力地再次响起。
就在他推开玻璃门即将踏出去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店内角落那个一直蹲在方便面货架前、似乎专注于挑选食物的男子,微微侧了下身。
动作极其轻微,但角度恰好能让叶辰看到他半张被货架阴影模糊遮盖的脸的下半部分:一张干瘪泛黄的嘴,嘴角叼着半截同样廉价、燃烧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一双穿着劣质灰色运动裤的腿屈着。那人没有抬头,但叶辰清晰的感觉到,一道冰冷、审慎、带着一丝隐晦恶意和探究的目光,如同湿滑冰冷的蛇,短暂地、极其迅速地扫过自己的后背。随即又迅速收回,仿佛从未发生过。
叶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的移动都没有改变轨迹。仿佛真的只是背后吹过了一股风。他推门而出,将便利店那惨白的光线和那一闪而逝的、令人不适的窥视目光,关在了身后。
巷子里的喧闹和闷热的油烟气重新将他包裹。他头也没回,沿着来时的路,再次汇入那片嘈杂混乱的人流阴影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现,只是一个买好了便宜烟和饭食的普通租客。
推开那扇如同墓碑般沉重的薄木板门,破败铁皮门轴的尖利摩擦再次撕扯着狭小空间里凝滞的空气。
屋内依旧黑暗如墨。
外面巷子里遥远模糊的喧嚣声浪被这扇门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嗡鸣。唯有床上那个昏迷伤员艰难而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如同一台破风箱在拉扯着,比离开前更加微弱、浑浊,夹杂着窒息般的血沫杂音。
浓烈的血腥气和伤口腐坏前的那种微甜微腥的异味,以及房间本身潮湿霉变的气息,比离开时更加浓郁、粘稠地充塞在鼻端。
叶辰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浓度的黑暗。他径直走向靠墙的军用背囊,将它拎到房间中央那块污渍斑斑的塑料地垫上。
背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然后,他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黑暗根本不存在障碍。他蹲下身,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动作极其熟练、迅速地解开背囊顶部的快开扣和侧面几道粗壮的插扣。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接着,在背包深处,一个被多层战术夹层和防水帆布隔开的最内侧独立隔仓里,他的手精准地探了进去。
没有摸索。
没有迟疑。
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冷、沉重、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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