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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炸窑震动朝野。唐高宗龙颜大怒,下令彻查。御窑场总管为了脱罪,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封火身上,称他擅自更改釉料配方,才导致炸窑。人证物证俱在——封火的确在釉料中加了血,而炸窑现场的“血瓷”更是铁证,封火百口莫辩,被判了死刑,押赴坊间问斩。
临刑那日,天降大雪,雪势之大,百年难遇。鹅毛大雪瞬间淹没了法场,押送的官兵纷纷躲避,躲进附近的酒肆茶馆避雪。等雪势稍减,官兵们回到法场,却发现刑台上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朝着城外荒僻处的方向延伸,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没人知道,封火是如何挣脱枷锁的。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雪下得蹊跷,像是有人在暗中相助,雪落在枷锁上,瞬间凝结成冰,将铁链冻得脆裂,他只需稍一用力,便挣脱了束缚。他不敢停留,一路奔逃,朝着坊间荒僻处而去,他记得老窑工说过,城外有片不化雪窖,里面住着一位能逆转造化的胭脂娘子。
封火再次出现在雪窖外时,已是三日后。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衫,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如纸,额头的伤口结了层黑痂,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带着一丝决绝。他腰缠半幅祭红瓷片,那是他从炸窑现场拼死捡起的,瓷片边缘锋利如刀,像一弯新月,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仿佛一瓣冻硬的唇,硌得他生疼。
他是循着那缕冷香来的。炸窑之后,他夜夜被噩梦缠绕,梦里全是烧红的窑火和流淌的鲜血,还有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他的师父也是御窑场的烧窑师,一生痴迷祭红瓷,却从未烧出完美的一件。三年前,师父为了试验新的釉料配方,在窑边守了十日十夜,最终体力不支,坠入窑中,化作了一抔窑灰。临终前,师父拉着他的手说:“封火,祭红者,祭心也。心不诚,色不纯;心太执,火必焚。”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师父太过迂腐,如今想来,师父的话竟成了谶语。
他听说雪窖里的胭脂娘子能炼出“雪窖唇”,既能替自己“染唇”——改变容貌,摆脱罪人的身份,也能让那批化作鲜血的祭红瓷“回窑”,让师父的魂得到安息。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他也愿意一试。
顶着漫天飞雪,封火踏进了这片终年不化的雪窖。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中央的无匾小铺走去。三十六口冰井在雪雾中若隐若现,井口泛着的青光,像是鬼火一般,透着诡异。窄道旁的积雪没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寒气从裤脚钻进,冻得他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终于,他走到了冰门前。那扇冰门比远处看时更显厚重,冰面上凝结的冰花形状奇特,像是无数张细小的嘴唇,在风雪中微微翕动。封火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冰门,便被冻得一缩,指尖瞬间红透。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轻轻一推。冰门没有门枢,却像推开一层冻硬的皮肤,发出“咔嚓”的细微声响,带着一丝脆裂的质感,在寂静的雪窖里格外清晰。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铺内没有生火,却并不昏暗,光线似乎是从四面的冰壁上透进来的,泛着淡淡的白光。寒气扑面而来,比门外更甚,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铺中央摆着一方冰案,案面是整块寒冰雕琢而成,光滑如镜,上面嵌着一面圆形铜镜,铜镜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镜面有些模糊,像是蒙着一层薄霜。铜镜下方燃着一豆胭脂火,那火焰与寻常火焰不同,呈蓝里透红的颜色,像雪底埋着的红霞,微弱却执着,映得冰案泛着淡淡的红光,也映得周围的冰壁染上了一层胭脂色,诡异而艳丽。
案后,胭脂娘子踞坐在一张铺着雪羽的矮榻上。她披一袭雪羽半臂,羽尖皆冻成了细小的冰针,随着她的呼吸,冰针簌簌落下,化作细碎的冰粉,在空气中飘散,落在地上,瞬间与积雪融为一体。她的身形纤细,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发丝垂落在肩头,泛着淡淡的光泽,却不见一丝暖意。最让人惊异的是她的脸——面上覆着半片冻瓷,瓷片洁白无瑕,透着淡淡的莹光,里面封着一弯淡淡的柳影,像是春天的痕迹被永远定格在了冰雪之中,衬得那半张脸愈发清冷。而另半张裸露的脸颊,却是一片雪白,没有任何五官,只在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唇缝,唇色是冰绛色,像结冰的血,冷艳而诡异,不见开合,声音却能清晰地传来。
“客人要色?”她的声音响起,像冰块裂开时生发出的纹路,清脆却带着湿气,落在耳边,竟有一丝刺骨的寒意,仿佛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冰缝里挤出来的。
封火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骇,卸下腰间的祭红瓷片。瓷片落在冰地上,发出“当”的一声清响,像磬石被敲击,在寂静的铺内回荡,久久不散。“求一味色,”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沙哑,眼神里却透着决绝,“替我染唇,也替祭红回窑。”
胭脂娘子那道冰绛色的唇缝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打量他。铺内静得可怕,只有胭脂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门外风雪呼啸的声音。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炼色需三夜,每夜取‘雪’一味。熬过三夜,色
;成;熬不过,你便成冰,永镇此窖,与这三十六口冰井为伴,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封火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道:“我愿试。”他早已没有退路,要么成功染唇,了结过往罪孽,让师父安息;要么化作冰雪,永远留在这雪窖之中,也算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代价。无论哪种结果,都比苟活在世上背负罪名、惶惶不可终日要好。
胭脂娘子起身,她的动作轻盈,雪羽半臂上的冰针簌簌落下,在她脚下堆起一小撮冰粉。她没有看封火,只是朝着铺后走去,声音清冷:“随我来。”封火连忙跟上。铺后竟还有一处暗室,没有门,只是一道冰帘,帘上凝结着无数细小的冰珠,晶莹剔透。穿过冰帘,便是一口与雪窖外不同的“雪井”。这口井比外面的冰井更深,井壁皆由冰镜组成,镜面光滑如镜,映着上方铜镜下的胭脂火,火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层层叠叠的雪影,虚虚实实,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雪,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跳下去,捞出你最舍不得的那片雪。”胭脂娘子的声音在井边响起,没有一丝波澜,“那片雪里藏着你的旧念,是炼色的第一味药引。旧念不除,色难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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