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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滦水对岸的“芦苇荡”,名字比实际景象更显荒凉。
小船靠岸时,天已完全黑透。所谓渡口,不过是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和一片蔓延到脚踝的湿软淤泥。远处倒是真有连绵的芦苇丛,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黑黢黢一片,仿佛藏着无数不安分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淤泥的腐味,还有某种野物的淡淡膻气。
冷锋多付了些银钱,老船夫便撑着竹篙,任由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芦苇较密的阴影中暂歇,算是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岸边眼线。两人在船上简单吃了些干粮,冷锋仔细听了听岸上的动静——除了风声芦苇声,偶尔有夜鸟惊飞,并无异常人声。
“走。”冷锋低声道,率先跃上那块最大的石头,伸手将云瑾拉上岸。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和湿滑的草甸。夜色浓重,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和近处芦苇的摇曳黑影。冷锋显然对这片区域有所了解,他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着云瑾,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时有时无的土埂,向着东南方向行进。
“这片‘芦苇荡’往东南走二十里左右,有个小地名叫‘野马坡’,坡下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主要是采药人和过往行商歇脚的地方,有简陋的客栈。”冷锋边走边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在山里走了太久,需要补充些给养,打听清楚南下的具体路线,最好能弄张更详细些的地图。”
云瑾点头,努力跟上冷锋的步伐。虽然体内的内伤经过这几日调养和太极石的温养,已好了大半,但连日奔波,体力终究有些不济。脚下的烂泥不时让她打滑,全靠冷锋适时搀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微微隆起,出现一道平缓的山坡。坡脚下,果然零零星星闪烁着几点昏黄的光——是灯笼。走得近了,能看见几栋低矮的木屋或土坯房,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坡与一片稀疏林地之间。其中一栋稍大的房子门口,挑着一盏褪了色的纸灯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客栈看起来颇为破旧,木板墙上有不少裂缝,屋顶的茅草也显得稀疏。但在这个荒僻之地,有瓦遮头,有热食,已是难得。
“就这里吧。”冷锋观察了一下四周。客栈周围很安静,只有旁边一间小屋透出微光,似乎住了人。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空旷。
两人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熏、汗味、劣质酒气和某种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堂不大,摆着四五张粗糙的木桌,此刻只有一桌有客人——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就着一碟咸菜和半壶酒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赶路的脚夫。柜台后,一个身材干瘦、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伏案打盹,听到门响,抬起眼皮,露出一双略显混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
“店家,有空房吗?”冷锋上前问道,语气平淡。
“有,有!”店家立刻堆起笑容,搓着手从柜台后绕出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有热饭热菜,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住店。两间房。”冷锋道,“再准备些吃食,简单干净就行。”
“好嘞!”店家眼睛在冷锋和云瑾身上扫过,尤其在云瑾那虽然换了粗布衣但依旧难掩清丽、此刻却显得疲惫不堪的脸上多停了一瞬,笑容更深了些,“兄妹俩赶路辛苦了吧?咱这山野小店,没啥好东西,但填饱肚子、睡个安稳觉没问题!客官这边请,先看看房间?”
店家引着他们穿过厅堂后一道窄门,后面是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两间低矮的客房。店家打开相邻的两间房门。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半旧的薄被,一张小桌,一盏油灯。但还算整洁,没什么异味。
“就这儿吧。”冷锋看了一圈,点点头。
“好嘞!二位稍坐,热水和吃食马上送来!”店家殷勤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冷锋示意云瑾进屋,自己则在院子里快速检查了一圈。院子不大,围墙低矮,除了他们这两间房,对面还有一间锁着的,像是杂物间。院门从内里可以闩上。他回到云瑾的房间,压低声音:“房间没什么问题。但这家店……感觉不太对。”
云瑾正有些脱力地坐在床边,闻言心头一跳:“怎么了?”
“太殷勤了。”冷锋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了看,“这地方偏僻,过往多是穷苦人或走黑道的,店家一般见怪不怪,态度随意。这人热情得过分,眼睛也贼得很。而且,”他顿了顿,“那桌喝酒的脚夫,桌上的酒壶是满的,他们却很少喝,筷子也没怎么动那碟咸菜,像是在等什么。”
云瑾心中一凛。她刚才只顾着疲惫,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那……我们怎么办?换地方?”
“天太黑,这附近也没有别的落脚点。硬要赶夜路,更危险。”冷锋沉吟道,“我们提高警惕,将计就计。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一会儿,店家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了,上面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两个杂面馒头。又
;提来一壶热水。
“山野粗食,二位将就着用。晚上山里凉,热水烫烫脚,睡得踏实。”店家把东西放下,又叮嘱了几句,才退出去,还很“贴心”地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房间安静下来。粥的香气混杂着腌菜的味道,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种诱惑。
冷锋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动筷。他仔细看了看粥和馒头,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加了东西。”他用极低的声音道,手指在粥碗边沿一抹,指尖似乎沾了点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粉末,“蒙汗药,品质很次,但对普通人够了。量下得不轻。”
云瑾脸色白了白。果然是黑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太极石,又看向那冒着热气的粥碗,忽然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恶心感从胃里泛起,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刺鼻的异味——不是粥本身的味道,而是某种……药物溶解后的特殊气息?这感觉非常细微,若非她最近对身体内部变化异常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难道……是混沌道体带来的,对异常物质的特殊排斥感?还是太极石的警示?
“我……我也觉得这粥味道不对。”云瑾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很淡,但闻着不舒服。”
冷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的体质或许比我想的更敏锐。”他将粥碗和馒头推到一边,低声道:“我们假装吃了,趴下。看他下一步。”
两人快速将一碗粥和部分馒头藏到床下不易察觉的角落,做出吃过的假象。然后,云瑾趴在桌子上,冷锋则倒在了床边,都做出昏迷的样子,但眼睛都眯着一条缝,关注着门口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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