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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声此时终于低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别慌。你的事,我在想办法了。”可他简单的话,非但没有让元宁感到心安,反而觉得在敷衍他。元宁变得更加咄咄逼人,语气也尖锐起来。直到最后,到梁文声不得不将电话挂断时,元宁也没听到一句,他想要听到的话。另一边。梁文声对陈家的调查,到底还是惊动了他父亲,他被叫回了梁家。傍晚时分,总统大公府邸,书房内。梁启先递给他一份报告。那上头清清楚楚地列着几场声名赫赫的战役,也一条条罗列着外界对梁文声的指责与控诉——为了保住主航道,放弃一座星港。为了稳住战线,舍弃一支队伍。……为了换取战争的胜利,默认平民伤亡。……种种罪名,密密麻麻,写了两页。梁文声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只平静地将那份资料放回桌面,抬眼道:“战争中的必要牺牲,我无力挽回。”他顿了顿,语气冷而平稳:“这些罪状,我不认。”梁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缓缓道:“这里头随便拎出一条,都足够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若这些琐碎旧账真要缠上你十年、二十年,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硬气吗?”梁文声抿紧了唇,没有说话。梁启又道:“这份东西,现在虽还压在我手里,却算不上什么绝密。若燕家真想动你,单凭我一个人,也未必保得住你。”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压低的告诫。“你若继续这样伤兰章的心,燕家不会坐视不理。”“委员会甚至可以专门为你量身订一条军事法。到了那时候,你再说一句‘我不认’,有用吗?更何况,还有项永和。那是燕兰章的外公,也是安全局局长。只要他随便动一动情报监察的权力,就够让你麻烦缠身,永无宁日。”梁文声依旧沉默,表情却愈加凝重冷肃。梁启深深看着他,停息片刻后,缓缓开口:“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几十年如一日被安置在山顶,少见外人。”他顿了顿,语气并未因此轻柔下来:“不过,兰章已经同我商量过了,于然那边也点了头。等你们订婚那日,就让你母亲出来露面。待你们成婚之后,再一点点恢复社交。你母亲是个有本事的人。若有燕家替她撑着,她将来会是你极得力的助力。”此刻,梁文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筋骨绷紧,仿佛只差最后一寸,便会当场断裂。梁启站起身,又将另一叠资料推到了他眼前。“这是陈家的全部资料。”他淡淡道,“拿去给二皇子看看吧。也好叫他早些熟悉自己的夫家,安安心心等着结婚。然后,你该去向兰章赔罪。”梁文声垂眼看着这叠资料,拿在手里,指节一点点收紧,将纸页捏得发皱。由他的父亲,由总统大公亲口说出“燕兰章的靠山”,比任何威胁都更叫人无从回避。那意味着,权力从来都不是悬在远处的虚影,而是此刻,就压在他头顶,沉甸甸地覆下来,不容挣脱。沉默了许久,梁文声才低声开口:“六年前我就说过,我不想和燕兰章联姻。”梁启看着他,神情甚至没有半分波动,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的答案,和六年前也一样。”话音落下,梁启挂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个真正关怀儿子的父亲,平静又从容地补上最后一句:“兰章现在就在楼下等你。你一定有话要和他说。”梁文声足有一刻钟没有动,沉默得近乎一尊雕像。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从外打开,侍者安静立在外头,无声提醒他该下楼了。梁文声才缓缓起身,手里依旧捏着那叠资料。走到楼梯口,他听到了说话声,是梁启的笑声,和燕兰章独有的嗓音。眼前这一段楼梯,忽然像被拉得很长,好像有万尺高,要他下极大的决心,才能迈出一步。就在这时,底下的声音忽然都停了。梁文声低头看去。是燕兰章仰起了脸,望着他,停下了与梁启的交谈。好像那目光里只有他,亮得如同盛了无数细碎的光。而那笑容随着他最后站定在他们面前时,愈发明亮。梁启表现出全然不懂这其中翻涌的暗流,适时开口,对燕兰章道:“替我向你父母问好。过几日,我会带文声去你家拜访。”燕兰章听了,笑得有些腼腆,低声应下。梁启这才转向梁文声,语气平平,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送兰章回家。去吧。”车子驶过修剪齐整的草坪,一路掠过层层岗哨与警卫,最终平稳驶出府邸。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凝滞。梁文声亲自开车,手握方向盘,神情冷硬。燕兰章坐在副驾驶。车后还跟着两辆专属燕兰章的随行护卫车,不远不近地缀着。燕兰章没有急着说话,他很享受和梁文声独处的密闭空间。只可惜,车里没有半点属于梁文声的信息素。他安静坐着,目光放肆而不加掩饰,一直落在开车的人身上。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停在银羽庄园外。梁文声没有出声,只等着燕兰章自己下车。但燕兰章迟迟没动,梁文声看过去。“你终于肯看我了。”燕兰章的语气调笑轻松,好似他们之前从未起过任何龃龉,那些针锋相对也已在今夜悄无声息地翻了篇。是因为燕兰章知道他父亲亲自和他谈过以后,他一定会妥协,会屈服?——“铮”地一声。像是那根始终绷紧、看不见的弓弦,终于断了。梁文声眼底狠意翻涌:“你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逼我就范的筹码。”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般,“我为了不和你联姻,跑去前线,拼死拼活六年。结果到头来,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变。”燕兰章看着他,轻声说:“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你到底是不满意我,还是不满意联邦里所有像燕家一样的家族?”梁文声没有回答,只那样冷冷看着他。燕兰章和他对视,冷哼一声,继续道:“你觉得元宁是善良的,是纯真的,是权力倾轧下被推上祭台的人,就像小时候的你一样,所以你要护着他。可这和你同我成婚,并不冲突。”梁文声听着他说的话。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所有纠葛、痛苦、僵局,只要最后落到“与他成婚”这一件事上,便都能迎刃而解。像某种荒唐的神迹,只要一点头,所有问题都会自行消散。梁文声嘲讽:“我懂了。我现在彻底懂了。这就是你们这些掌权者的把戏。所有人都得落进你们的棋盘,任你们摆布。如果我始终不同意,你又能怎么样?”他说着,声音愈发发冷,“杀了我?还是,干脆毁了元宁?”燕兰章同样冷着眉眼,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荒谬,又像是被其中某个字眼彻底刺到了。“政权的把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盯着梁文声的眼,“那你心里那个所谓善良、干净的化身,知道你也曾眼都不眨地杀人吗?知道你为了守住你那些所谓的战场原则,曾牺牲过多少无辜的人吗?”“你父亲给你的那叠资料里,桩桩件件都在数你的罪。那些,你一条都不认吗?”燕兰章的话,让梁文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可燕兰章却并不肯就此放过他,反而步步紧逼,语气冷得发沉:“你曾经亲口和我说过元宁的善,说他会去帮助那些困苦矿星上的难民,甚至亲自去过那里,给金币,给食物,替他们重建家园。”“可你知不知道,那到底是颗什么样的星?”“后来那颗矿星被星盗占了。”燕兰章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而你为了不放过那些漏网之鱼,几乎将整颗星上的人都清干净了。你猜,元宁知不知道这件事?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梁文声彻底怔在了原地。仿佛有一记重锤猝然砸进脑中,震得他耳边都嗡然发响。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低低吐出一句:“不可能……”可与此同时,他脑海里却又分明闪过了无数战役的残影。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多到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必要牺牲、视作战后便该封存的画面,此刻竟全都混乱地翻涌上来。他一时竟记不清,那颗矿星究竟是哪一颗,那场清剿又究竟是哪一役的尾声。而那叠方才还被他死死攥着、细数他“罪过”的资料,此刻忽然成了烫手山芋,连想起都叫人心口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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