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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招俤不愿意。她在灶台后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去找她妈。她妈正在剁猪草,头也没抬地说:“你弟要念书,你爹腰不好,这钱不拿家里过不下去。你去了那边吃穿不愁,比跟着我们强。”她嫁了。婚礼很简单,男方家摆了四桌酒,她穿了件租来的红棉袄,从头到尾没笑过。那个男人不算坏人,至少没打过她,但也没拿她当人看过。她每天要做的事是做饭、看店、推他出门晒太阳,晚上他睡着了会流口水,邢招俤要起来给他擦。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年,每天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转折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她在镇上进货,路过一个长途汽车站的时候看见一辆大巴,车头挂着“省城”的牌子。司机正在往车肚子里塞行李,一个女孩背着双肩包跑上去,冲窗口跟她妈挥手。那女孩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嘴里喊着“妈我寒假回来”。邢招俤站在车站门口看完了全程。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和一包洗衣粉,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店。晚上伺候男人吃完饭洗完脚躺下之后,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偷偷攒的一千多块钱。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里,天没亮就走了。火车换大巴,大巴换三轮,三轮换步行。她一路往北跑,跑了大半个月,身上的钱花得只剩下几十块的时候找到了这家旅馆。如果明天大雪还不停,她便只能再住一晚,而她没有钱再支付住宿费。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找到工作,没有钱根本活不下去。她坐在405的床上想了很久。窗外雪下得越来越大。她从房间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和半张旧报纸的边角料,那是她唯一能写字的东西。铅笔头磨得秃了,她用指甲抠了抠笔尖,开始写。“我住在405,我什么都可以做,你需要什么服务都行,五十块钱就行。”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画在报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她的脸烫了一下,但很快又凉了。没什么好烫的,她告诉自己,你都嫁过人了,你还怕什么。然后她穿着拖鞋,光着脚踝,在冷飕飕的走廊里一间一间地走。她把纸条塞进每一扇关着门的门缝底下,那时候手都在抖,但她咬着牙没停。回到405之后她躺下来,把棉被拉到下巴,盯着头顶那面斜下来的墙。只要第一个来敲门的人,她会立刻拉人进来。谈好了,后面来的人,她就不开门了。别人问她“五十块钱都可以做什么”,她就跟人家说,都可以。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想的是干活。但她不知道这栋楼里的人想的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就在快12点的时候,门终于被敲响了。才响了一声,邢招俤就转动门把手,看也没看就把外面的人拽进来了。“诶诶诶,洒了洒了!”钉子没想到这女孩这么猴急,他都快不好意思了。门已经锁好,邢招俤才看清是刚刚那个服务员:“是你?”“不然呢?你不是说要泡面吗?”钉子把泡面放到桌子上,看了眼女孩,“快吃吧,马上都凉了。”邢招俤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因为快一个小时了,我以为不会送了。”“我才不好意思,这么晚给你送。”钉子没有觉得一丝不好意思。邢招俤确实挺饿,掀开泡面盖子就狼吞虎咽,她瞄了一眼钉子,奇怪他怎么还不走。钉子笑嘻嘻地说:“还有其他需要帮助的吗?你从哪边来的?”“唔……”邢招俤咽下食物说:“西北。”“你叫什么?一个人吗?”“邢招俤,一个人。”邢招俤又吃了一口泡面。“你打算提供什么服务?”邢招俤一听,估摸着是看到她的纸条了,于是她马上擦擦嘴,坐直说道:“什么都行,洗碗做饭打扫房间,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钉子“噗嗤”一声,笑了。“你给每个房间都塞了纸条?”邢招俤点点头。“从这家旅馆出去,往北走1公里,搭乘汽车可以去最近的镇中心,那里应该可以找到工作。”钉子说完,准备走了。“先生。”邢招俤叫住了他。“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想以后有机会好好谢谢您。”“我姓楚,名留香。”“楚先生!”邢招俤还没说完,钉子已经离开了房间。虽然她很感谢这位楚先生,但是他并不知道她已经身无分文了,没有钱寸步难行。她吃完了这碗快凉掉的泡面,肚子被填饱的感觉真好啊,她倚坐在椅子上,还在想着今晚是否能再找到愿意花钱让她干活的人,虽然希望微乎其微,但还是可以等等看。机会来了。这时,门再次被敲响,邢招俤马上打开了门,一个男人带着一身肥皂味就进来了。脑子不能用赵希住205。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下午两点多雪还没开始下,天只是有点阴,他就已经拖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到了前台。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袋子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钢丝钳的把手。“住店?”老板低头找钥匙,假装没看见那截钳子。“住住住。多少钱?”赵希把袋子往身后藏了一下,布袋里的东西哐当响了一声,听着像一堆铁器撞在了一起。他用力过猛,袋子直接翻了个个儿,钢丝钳、螺丝刀、老虎钳、还有一把撬棍,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赵希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一边塞一边冲老板笑。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不是镶的,是铁的,上面镀了一层金漆,漆掉了一半,泛着黄。他长得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你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因为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干了坏事但我藏不住”。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左边那只永远在滴溜溜转,右边那只基本处于罢工状态。鼻子像是被门夹过,歪着倒也还算直,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才是被夹了的那个。牙缝很宽,一笑能塞进去一根筷子。头发稀稀拉拉的,发际线往头顶退了一大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对外自称三十三岁,其实身份证上写的是二十八。老板把205的钥匙往台面上一扔,也不多问,弯腰把漏出来的老虎钳踢回了袋子旁边。赵希捡起来揣好,拎着那个破蛇皮袋往楼上走。他走路是外八字,步幅大但节奏乱,上楼梯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整个人扑在台阶上,怀里抱着的铁器又是一阵乱响。这就是赵希,绰号狗蛋。狗蛋这名字是他妈起的,他妈说贱名好养活。事实证明他妈说得挺准,他确实挺好养活,二十八年来没干成过一件大事,但也一直没饿死。他前年接了个活儿,有人出五千块让他去偷一户人家的钱。赵希蹲了三天,把人家作息摸清楚了。第四天他撬开门进去,费了半小时把保险柜撬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相册和结婚证,还有一沓孩子的奖状,连张一百块的票子都没有。赵希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出门的时候碰见小区保安,保安问他找谁。赵希说找我二舅,他家住隔壁栋,走错了。保安让他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户人家的保险柜是用来看的,钱都在床底下纸箱子里搁着。他撬的时候只要弯腰往床底看一眼就能看见,但他没看。去年接了个大单,有人出两万让他去偷一个古董花瓶。赵希半夜翻墙进了那栋别墅,摸到客厅,花瓶就摆在大茶几上,灯光打在上面幽幽发亮。他抱起来就走,走到门口被绊了一跤,花瓶脱手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赵希蹲在碎瓷片中间愣了十秒,掏出手机给雇主打电话,说你要的那花瓶有点脆。雇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是仿品,真的在二楼保险柜里。赵希说那我去二楼。雇主说不用了,你已经打草惊蛇了。赵希那天晚上摸黑走了五公里山路回家,鞋都走掉了一只。他在路边捡了根树枝拄着走,边走边跟自己说没事,下回一定行。下回是三个月前。有人让他去偷一辆停在工地上的摩托车。赵希半夜溜进去,绞断锁链,推着车往外走,推了五十米发现没油。他蹲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弃车走人。走了十分钟手机响了,是雇主打来的——“你推的是我停在旁边的备用车,目标停在东边车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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