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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夫人处离开后卫少君就回了西院,一进门便看见院中的婢女脸色如丧考妣,姜氏屋门紧闭,王媪不见踪影。
这是很奇怪的事,姜氏从不会青天白日紧闭屋门,更何况她从温夫人处回来,依照姜氏的个性,必要守在门口等她才对。
卫少君走到姜氏的房门口抬手敲门,便听着里面的动静问:“阿母,你在里面吗?”
姜氏没有回话,反而是王媪打开屋门走出来,又很快将屋门掩上,对着卫少君道:“女公子,姜姬身体不适已经睡下,您从夫人处回来应该也累了吧,快回去歇息吧。”
卫少君道:“我不累,阿母哪里不适,可有请女医来看过?”
王媪点头:“请了,说是这几日都不能见风,要好生将养。”
卫少君“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王媪松了口气,却见卫少君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抬手推开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她在身后急急叫道:“女公子,不可!”
卫少君才不管王媪如何,她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她连鞋履都未褪,撩开垂在地上的帷帐径直走进内室。
姜氏侧身躺在榻上,盖着云纹素绢厚被,背对着她,乌黑长发尽数散开,青丝铺漫在软枕之上,耳后一点红痣清晰可见。
卫少君提着裙摆走上前,轻轻坐在榻边,伸手拍了拍姜氏,“阿母,你睡了吗?”
姜氏没有回头,反而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回道:“马上睡了。”
卫少君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心中一沉,直接屈膝上榻,掀开了姜氏身上的厚被。
只见姜氏原本白皙的脸颊红肿不堪,印着叠起的巴掌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姜氏不料卫少君突然动手掀被,她捂着脸无助地坐起身来,垂头不知该如何面对女儿。纵然她心性软弱,却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卫少君看了姜氏几眼,突然转身往屋外走。
姜氏跌跌撞撞地下榻,赤着脚跑出来拉住卫少君,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神色慌乱不定,“你去干什么?”
卫少君扭着身子要往外走,声音带着恼意:“我去找夫人,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能去,你要是对夫人不敬,她会罚你的。”姜氏急得满头大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肿,鬓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反而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本来就是我的迟到,罚我是应当的,为何要迁怒你?”卫少君腮帮子微微鼓起,压不住心头蹭起的火气,语声陡然拔高。
她很生气,这是她穿越来这里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从前她在现代也经常被人欺负,深知不能忍气吞声的道理,否则那些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刁难。
她知道温夫人此举是在敲打她,警告她,一旦她犯错,姜氏便会受罚。但很可惜,她天生是个不受教的。
“我要去问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是我迟到,罚我就是,冲你撒什么火。”卫少君眼底带火,伸手去扒拉姜氏的手,说话声音很冲。
她这些时日叫姜氏悉心将养着,不仅身上长肉,连身高也拔尖了不少,挣扎之下姜氏险些拉不住。
姜氏惶急之下热泪翻涌,眼泪一颗颗砸在卫少君的手背上,“是我没有教导好你,夫人应该罚我……”
卫少君低头去扒拉姜氏的双臂,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小脸憋得通红。
她听了姜氏的话恼火不已,语气又气又急:“你这是什么歪理,我看你是被洗脑得不轻!你真该喝几副中药好好清醒清醒!”
卫少君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譬如她因为一口怨气可以和袁女士赌气冷战十几年,譬如现在,她铁了心要去找温夫人算账,谁也拦不住。
卫少君挣扎得气喘吁吁,回头正准备骂两句时,看见姜氏肿高的双颊和泪眼盈盈的眼睛。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散了力气,任由姜氏把她拖进内室。
姜氏把女儿拖到榻边,按着她坐下,心口酸胀一片,含泪笑了起来,“阿母真的没事,阿母知道你心疼我,这就够了。”
卫少君将头扭到一边生闷气,姜氏只能不停地低声哄她。
“阿奴乖,别生气好吗,阿母给你做糖糕吃。”
听着姜氏柔声哄孩子的语调,卫少君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过去的十八年里,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很早就知道,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没有人会为她的情绪买单。而现在,她却敢肆无忌惮地朝姜氏发脾气,这是为什么?
王媪早在母女两人闹起来时就把婢女赶去院中,关紧屋门不让她们看笑话,屋内只剩母女两人。
卫少君沉默地坐在原地,她上次这样释放情绪的时候还是在袁女士要送走她的那天,她不停地哭闹撒泼,却没换回一个眼神。
也是在那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卫少君转头静静地看着姜氏,这个女人柔弱无能,毫无主见,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但有一点却比所有人都好,她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女儿,有一双会为女儿流泪的眼睛。
那是卫少君穷其一生都想要追寻的东西。
卫少君拿过药膏,用木片蘸取药粉轻轻抹在姜氏脸上,朝她红肿的脸颊轻轻呼气。
姜氏见女儿这般亲近的模样,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水里,又舒适又酸涩,眼睛一酸,一颗泪忍不住落下。
卫少君用指腹抹去她的泪痕,感受她脸颊的热度,两张模糊的脸在她眼前来回交替,一张冷漠无情,一张温柔如水。
“不能哭,眼泪落在伤口上会痛。”卫少君眨眨眼,轻轻抱住姜氏,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阿母,我是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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