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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舟车劳顿,在船上也没什么可吃之物,入城后先洗了一个澡,倒舒适了许多,宋老爷见雷郎中精神尚好,便安排道,“吃顿便餐,往衙门处寻人报备,明日后日,若云县有车去临县,便正好一车去了。近日虽多雨,但水泥路却不怕这个。”&esp;&esp;这些年来,各处多有逃荒,又有瘟疫,逐渐连官道都少人修筑,官道年久失修之后,最怕冬日有雨,实在是泥泞难行,雷郎中一听说水泥路竟有这般好处,不由得又惊愕地跺了几下脚,路边两个女娘见了,面上都露出笑意来,一人叫道,“喂,大老爷,我们家新做有炸鸡腿,可要来一套?堂食外卖均可,外卖多开发一分银子。”&esp;&esp;宋老爷似乎有意引逗,笑道,“一分银子,那不如堂食!你们这些黑心女娘,真敢要价。”&esp;&esp;若是在泉州,便是最有胆识的妇人也不敢这般兜搭生意的,能和外男如此公然谈笑的,只有风尘女子,所有良家女对陌生外男只有一个反应,那便是低头走避。但买活军治下的女娘却不同,一个个相貌平庸、大足肤黑,姿色做派全不登大雅之堂,胸背挺直,半点无含羞之态,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笑容亦朗声粗豪,不过脾气也还算好,都道,“没得办法,如今城内人工实在是贵!我们店名美味佳,就在老西门下,新开的店,虽小些却很雅洁,若客满了,也能打包去别处吃,听凭贵客自便。”&esp;&esp;说着又嘻嘻哈哈地走远了,雷郎中见那两人一前一后地推着车,不由好奇道,“她们这是去哪里?”&esp;&esp;宋老爷道,“应该是去进货的,屠宰场在城南。”原来买活军的肉都是宰好了统一运来的,是以这街上虽然处处开着食肆,但也并无懊糟。便有污水,也都不敢泼在街上,而是顺着道路两旁的阴沟往下倒了流走。&esp;&esp;出门在外,饮食最是要小心注意的,本来水土不服肠胃就容易生患,再者外地食肆,饮食清洁实在难以保证,雷郎中本是最保守的一个人,听着那炸鸡腿,也不是什么闽地常闻的名菜,并无多少兴趣。宋老爷却是个老饕,颇为有兴,拉着雷郎中一路游览过去,只见沿街开了许多商铺,都有客人在其中,许多看得出是外地客商在谈价格,规模虽不如泉州港,但若论行人面貌、县城雅洁,则无疑要胜过泉州许多。&esp;&esp;“果然是医学名家,素喜雅洁。”雷郎中此时已颇心切见到谢六姐,又对街边皇榜好奇不已,一边张望一边试着拼读——他在船上已试读了许多教材,粗略掌握了拼音,算学自然也不在话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esp;&esp;此时正有一群七八岁的半大小子从某个院子里拥了出来,各自分头奔入街边店铺之中,宋老爷看了一眼,道,“哦,当地小儿,这是刚放学出来,便开始上工了。这些孩子多有无父无母的,也有些家中贫困,便都是这般,叫做半工半读,每日半日去上课,半日来店铺中做事,或是被买活军雇佣了来扫街。一日拿半工,够他们吃饭住宿的。”&esp;&esp;这若是在后世自然触犯法律,但此时已让雷郎中动容念佛,肃然道,“六姐果然心有丘壑,大慈大悲!”&esp;&esp;又道,“那五岁以下的——”&esp;&esp;“五岁以下便在养婴堂中,两个总能活下来一个罢,他们都跟六姐姓呢。不过长成之后,须得听从六姐的吩咐做事。要把债还清了才能自己做主。”宋老爷显然也经过仔细了解,屈指仔细说道。&esp;&esp;雷郎中又是大惊,“两个活一个?已是极精心了,便是富贵人家,能站住的也就这个数。如此一来,养婴堂岂非人满为患?”&esp;&esp;“却也并非如此,一则生活好了,农家弃婴的也少些,二则买活军宣扬……信期计算,”宋老爷面上有些红,咳嗽了一声含糊说道,“那些无知农户如今也晓得该如何避孕,总之这里处处规矩都和外间不同,你之后自然慢慢就晓得了。”&esp;&esp;“什么避孕之法?什么意思!”雷郎中这下不干了,揪着宋老爷就要立刻去临县,“这是千古奇谭!——玉亭老兄,你如何不早拉我来此地?我若不来,你很该敲我一闷棍,把我绑上船来!”&esp;&esp;宋老爷好说歹说,只说现在动身也来不及,雷郎中方才罢休,此时两人已走到老城墙外,果然下头沿着城墙一溜的小铺子,便有美味佳在,许多孩童在此排队,这小小门脸里外已是满了,一股极其动人的油香传来,惹得孩童们上窜下跳,时不时又有人走出来喊道,“鸡腿好了几个!喂,你们乖乖排在鸡架这队!”&esp;&esp;原来这鸡腿要二十文,这些孩子多数买不起鸡腿,是来买五文一块的鸡架的,便是如此,也常要两三个人分,雷郎中见他们服饰虽有补丁,但却清洁妥帖并不褴褛,面上也没有脏污,脸多数是圆的,多有血色,又听他们互相议论盼望,便知道这些孩子许多都是孤儿,半日做工可得些钱,攒上十天半月也能来开开荤,到底还拮据,只能凑钱分享。饶是如此,心下也不由骇然至极,对宋老爷道,“此地真为千古未有的乐土!”&esp;&esp;他们不愿排队,又有钱来买鸡腿,便可排另一条短队,此地所有店铺都是秩序井然,无有人敢于插队,排在宋老爷之前的那人买了二十个鸡腿加饭,提了两个篮子艰难地往外走了几步,又掏四文钱,让两个孩子帮他提着,往远处走去,宋老爷笑道,“也不知哪家的作坊又加餐了。”&esp;&esp;“城东的盐铺!最喜欢吃我们的炸鸡腿,日日不是鸡腿就是鸡架,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要吃些肉,便都要了鸡腿,不然没有气力。”&esp;&esp;柜台里那女娘随口搭腔,泰然自若,问道,“贵客吃什么?里头无位置了,只能打包,有鸡腿、鸡翅、鸡架、鸡爪,鸡腿二十文,鸡翅十五文,鸡架五文,鸡爪也是五文。”&esp;&esp;她身后是一个长条大柜,不远处则是几个精钢造的油锅,雷郎中眺望片刻,只见其中金黄色的物事浮浮沉沉,后头几个女娘随时翻检取出,放在一边篓中,不时又有人从篓中捡出,放到自行车&esp;&esp;以雷郎中的家境,从小自然是不缺吃食的,泉州本就是富庶之地,近年来虽然广州港大兴,泉州的船只已没有那样多了,但福建道的大豪本家多在泉州,泉州依旧是大敏朝数得着的富贵风流之地,此处的大户人家,吃鸡吃鸭只能算是粗吃,还是以鹅肉为贵,这倒也不是没有缘故:一来,鹅长成得慢,自然要比鸡鸭更贵,也更显得身份,二来,鹅肉质地也更好些,紧密却又并不过分坚韧,烹食更美,而鸭肉带了水骚气,鸡肉又多过分紧致,牙口稍差便觉难嚼,非得要厨子以小火慢烹,方才能煮得肉烂,富贵人家多取鸡汤借味,鸡肉略取食两块而已。&esp;&esp;雷家比不得累世公侯府,在吃食上只走到了这一步,在雷郎中的认识之中,见那鸡腿颇大,应当是三四年的老鸡,已想到了一口咬下时,牙齿要遇到的阻力,却不想上下牙极为轻松地咬合在了一起,伴随着一阵芳香无比仿佛让人五脏六腑都随之打开的油香,酥脆的外壳纷纷而落,在口中碰撞,那鸡肉嫩滑无比,滋味又极为调和,有茱萸的些许辣味,上好精盐带来的咸味,几乎是才在口中打了个转便要往嗓子里掉,雷郎中连忙调用舌头,把鸡肉顶了回来,又大嚼了几下,让那汁水遍布全口,方才依依不舍地将其咽了下去,又忙凑到鸡腿边大咬了一口,此时已忘却了读书人的体面,显示出了着急榔槺的笨拙之态来。&esp;&esp;以他一贯的口味,雷郎中连鸡汤都嫌油腻,更休说鸡肉,取用少许已是足够,但这鸡腿却是三两下便全落入肚内,仔细品味,又觉得和吃过的所有炸物都是不同,如四喜丸子、炸麻团等等,多是以面和之,而非这种拖了面衣在外的形式。而且这面衣格外轻盈酥脆,没有丝毫油哈味,在口中咀嚼,无比香酥,便连骨头外的面衣,都令人有舔舐干净的冲动。雷郎中将鸡腿细细吃完了,犹觉不足,实在胃口大开,甚至还将手舔了几下,把流淌在上头的肉汁舔光了,方才暂歇了下来,以全新的态度打量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esp;&esp;那女娘已是回身忙了一会,又包好了几个油纸包递给后来的顾客,她一边递货一边斜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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