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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怀瑾正斜倚榻上,满腹忧思。忽有仆役入内禀道西院差人送来一纸信笺。
他展开信纸,尚未去看落款,单凭字迹,便识得来人。李含钰心知这封信并非写给熟稔自己笔迹的姐姐,故而通篇落笔较之前他瞧见的那封要工整些,费些力倒也能辨认。
笺上言语,只叙她惦念沉怀瑜、李含章二人,盼他们早日平安归京,但愿四人还能一如往昔。寥寥数行,可其中深意,沉怀瑾一望便知,她依旧不愿向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吐露实情,亦怕他向这二人坦白。
沉怀瑾握着那张薄薄笺纸,心头烦闷翻涌。他素来行事,但求本心安稳,可如今铸成这般错事,日夜皆是心绪纷扰,不得安宁。论本心,这般天大的隐情,他原是不愿刻意欺瞒的。
李含钰笔下盼四人一如往昔,想来无非两层心思。一则惧怕她姐姐知晓二人的私情,难予宽恕;二则,她不愿离开沉怀瑜。他无从分辨,李含钰于自己,究竟存了几分真情,纵使有一丝情意,想来在她心底自己也远不及沉怀瑜,更比不上她一母同胞的姐姐。
倘若自己一意孤行,贸然吐露实情,只怕此生她再不肯与自己相见,又念及刚刚历经一场劫难的李含章,想必她此刻亦是惊魂未定,又如何经受得住这般他对她亲妹亦是有情这一噩耗,纵然有一日他要坦白,但也绝不能是眼下。
万千权衡,进退皆是两难。
他垂眸静静凝望着手中的信笺,良久,起身移步到火盆跟前,指尖微微一松,素白笺纸便落进跳动的火苗里。
翌日上午李含章同沉怀瑜便回到了沉府。沉怀瑾近日公务缠身,仅乞得半日休沐,他原估摸着他们二人约莫午后方能抵府,不料二人竟在上午便已归宅,一得传报,他便急急抽身赶回沉府。
刚踏入东院,便见沉怀瑜立在正屋廊下。望见沉怀瑾进门,他低声唤了一声:“大哥。”
沉怀瑾抬眼打量他,只见他神色沉郁,面颊留着未消的青肿,是拳脚所致的伤痕,一只手掌还缠裹着白帛,教沉怀瑾看得眉头紧蹙,心底疑云翻涌,到底是什么样的山匪能将他伤成这般模样,只是眼下最为紧要的,是先见李含章,他便开口道:“二弟,你在此处稍候片刻。”
话音落罢,他抬步走入正屋。
内室之中,李含钰正伏在床沿,同李含章轻声闲话。听见脚步声,姐妹二人齐齐回头。李含章见到多日未见的夫君,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夫君……”
李含钰忽见沉怀瑾归来,方才陪着姐姐闲谈叙话才勉强压下的愧怍与惶恐,一瞬间尽数翻涌上来,也无心在此处停留。她带着满心歉疚望了李含章一眼,便快步退出内室,心底暗暗祈愿沉怀瑾切莫泄露只言片语。
沉怀瑾望着多日未见的妻子,此刻泪眼涟涟,眉宇间尚留着惊魂未定的倦色,心口顿时又愧又痛。他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低声抚慰:“莫哭了……已经到家了。”
成婚近三月,二人从未这般长久别离。往昔朝夕相伴、相敬相和的点滴尽数涌上心头。山庄赴宴前夜,二人尚且闲话畅谈,素来寡言的他,亦难得与她谈笑尽兴。他心底暗忖,若是能早些遇见她,便不必独自熬过那般长久孤苦的岁月。可自那场宴席归来,一切都已然物是人非。他本打算将心底积压的隐秘和盘托出,可瞥见她落泪的模样,一腔剖白的念头便生生压了回去,那份想要坦诚的勇气,也被她眼底的悲戚尽数浇熄。
他想,他此生都不愿她离开自己身侧。
得了他这般温言宽慰,李含章反倒哭得愈发汹涌。方才妹妹含泪惦念、言语关切,此刻又有夫君在身侧温存安抚,愧疚如潮水漫涌,那些难以启齿的实情,她终究是半句也不敢吐露。
沉怀瑜静立廊下,听着内室阵阵恸哭,心头沉涩难捱。归途这几日,李含章非但不肯与他言语半句,连目光都未曾落于他身上片刻。
她不肯与他同车,不愿同他交谈,想来是一心想要抹去他们二人同在云朔郡的那些经历,与他彻底划清界限。于她而言,西北那几日的种种,不过是噩梦一场,如今踏回京城,这场梦魇,她是决意要就此醒转,尽数抛却了。
他正垂首暗自思忖,不曾察觉李含钰已然走到身前,一双杏眸凝着他,眼底满是真切忧色,似乎还有几分他辨不透的情绪,只听得她声音微颤开口:“你不是将军吗怎会被那匪徒伤成这样?”
沉怀瑜迎上她的目光,刹那间满心愧意翻涌。他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低声作答:“便是将军,也有失手之时。倒是你,怎么清减了这般多?”
听见这句关切,李含钰不由想起方才姐姐归来,开口第一问亦是忧心她身形消瘦,一念及此,只觉自身行事是何等不堪。她强行按下纷乱翻涌的心绪,声音平淡地应道:“这几日心绪不宁,没什么胃口罢了。”
沉怀瑜听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压下万千心绪,温声开口:“那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你素来偏爱鼎香居的菜式,我可陪你一同去。”
李含钰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闻此言,泪水骤然滚落。
思绪飘回到赴山庄宴席之前的某一日。那日,眼见沉怀瑜正要动身前往军营当值,李含钰出声唤住他,嘱他回程之时,往鼎香居捎几样点心菜肴。
沉怀瑜闻言便笑着打趣,那鼎香居一碟菜便要数两纹银,她日日这般吃下去,他那寥寥俸禄实在是供养不起。
李含钰知他不过是戏言,嘴上却依旧嗔怪他小气。她自荷包中取出一块金锭,抬手抛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言道往日在家中,她想吃什么家里便给什么,些许吃食耗费本就不值一提,可偏偏嫁与他之后,不过想让他顺路捎几样点心菜肴,他反倒这般斤斤计较,又嘱他余下银两分毫都不必找回,顺带打趣他,要好生博取军功,也好让圣上多加封赏俸禄,免得连给自家夫人置办几味佳肴都囊中羞涩。
沉怀瑜含笑接过那金锭,不曾多言,转身出门赴职。
他归来之时她仍在床上昏睡,沉怀瑜将她唤醒叫她用膳,她踏出内室,只见外厅的食案上已然齐齐摆上她心念的几样菜品,而那块金锭,亦原封不动搁在一旁。
往事翻涌心头,让她心口阵阵绞痛,她哽咽得一言难发,只在他怀中轻轻颔首。她恨自己心绪摇摆不定,辜负了沉怀瑜的一片赤诚,又与姐夫暗生私情,更是愧对素来疼护自己的姐姐。万般苦楚煎熬交织,一时竟生出念头,不如便依沉怀瑾所言,此刻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也好过日夜被愧疚啃噬,自我折磨。
沉怀瑾将李含章温言哄睡后,缓步走出内室,抬眼便撞见相拥而立的二人,心头霎时百感交集,愧疚与酸涩一同翻涌而上。
二人见他现身,当即分开身形。李含钰下意识退至沉怀瑜身侧,噙着泪光的眼眸凝向沉怀瑾,满是戒备。
沉怀瑾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她心中所忧何事。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向沉怀瑜沉声道:“二弟,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沉怀瑜轻轻攥了攥李含钰的手,示意自己要随兄长前去答话,便跟在沉怀瑾身后,行至回廊僻静的转角。
二人立定廊下,沉怀瑾望着弟弟面颊未愈的青肿与缠裹白帛的手掌,沉声发问:“你大姐姐怎会遭匪人掳劫,彼时你不在她身侧吗?”
沉怀瑜在归途中便早已料到兄长必有此一问。连日车马赶路,他在车上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细细斟酌了几回,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辞,他稍作沉吟,便要将思虑许久的答复缓缓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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