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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泼了墨,连虫鸣都歇了。王富贵缩在自家冷灶屋的柴火堆后头,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听着外头的动静。村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破窗棂子带起的呜咽。他心口那团火烧了大半宿,烧得他眼睛红,口干舌燥。
“龟儿的梅瘟神…真成财神爷了…”王富贵咬着后槽牙,声音在嗓子眼里咕哝。白天晒坝上那快被票子撑爆的竹背篓,老支书沙哑的吆喝声,还有梅运来那句“打断脚杆丢粪坑”的狠话,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心尖尖。八百八十万!凭啥子?凭啥子那几根破草就能换那么多票子?凭啥子他王富贵只能当个看山的?入股的两千块,那是他婆娘哭天抹泪才凑出来的棺材本!他得守着后山那片金疙瘩,眼巴巴看着别人财?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天灵盖,烧得他脑壳昏。“守山员?老子给你守个锤子!”王富贵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空潲水桶,哐当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吓得一哆嗦,赶紧蹲下,屏住呼吸听了半晌,确定没惊动人,才像只受惊的老鼠,佝偻着背杆,悄没声地溜出了门。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村路的轮廓。王富贵不敢走大路,专挑屋后的阴影和墙根溜,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泥巴地上,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他目标明确——合作社刚圈起来育苗的那块向阳坡地!
白天他“巡逻”时看得真真儿的!那块地刚平整出来,土坷垃都细细筛过,垄沟整整齐齐,上面刚撒下黑油油的种子,还盖了一层薄薄的稻草保温保湿。旁边特意用木桩子和茅草搭了个小棚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盘绿油油的菜苗!那些嫩苗儿,在棚子里特有的温润气息里舒展着小小的叶片,水灵灵的,透着股说不出的精气神,一看就不是凡品!听说是梅运来用啥子“仙灰灰”特意育出来的,金贵得很!
“龟儿的…老子就拔几棵…就几棵…”王富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跳得像打鼓,“老子也种自家地里试试!凭啥子好处都让他们占完?”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过了对梅运来那句“丢粪坑”的恐惧。他蹑手蹑脚摸到育苗棚边,紧张地四下张望。黑黢黢的村子像睡着了,只有远处谁家看门狗懒洋洋地哼唧了一声。
他猛地掀开棚子口的茅草帘子钻了进去。一股带着泥土和嫩叶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借着棚顶缝隙透下的一点点微光,他贪婪地看着那一盘盘生机勃勃的绿苗。心一横,他伸出粗糙得像树皮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最靠边的一盘里,飞快地拔了五六棵带着湿润泥土的小苗!又怕不够,又哆哆嗦嗦地从另一盘里薅了几棵!嫩生生的根须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他赶紧用事先准备好的破布包好,紧紧捂在怀里,像揣了个滚烫的山芋。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鬼撵似的,弓着腰,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地冲出育苗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家屋后那块巴掌大的菜园子狂奔。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
摸黑回到自家菜园子,王富贵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把怀里那几棵宝贝苗子掏出来。他顾不得心疼自家地里刚冒头的萝卜秧子,几脚就踹倒了一片,清出一小块空地。用豁了口的锄头胡乱刨了几个浅坑,小心翼翼地把偷来的嫩苗一棵棵栽下去,又捧起旁边水桶里半浑的水,仔仔细细地浇透。看着那几棵蔫头耷脑的小苗终于立在了自家地里,王富贵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成了…成了…”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地里也长出了能卖天价的“仙草”,票子哗啦啦地往口袋里流。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佝偻着背杆,像个偷油老鼠般溜出育苗棚时,后山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梅运来穿着他那身半旧的蓝布褂子,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鹰隼。他脚下,蹲着个黑乎乎的巨大影子——猪刚鬣。这头通灵的野猪王,此刻鼻翼翕动,喉咙里出低沉的、不满的咕噜声,一双在黑暗里闪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富贵消失的方向。
梅运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下,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温润光泽。他指尖微不可查地朝着王富贵家菜园子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极其微弱的奇异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了王富贵家那块刚种下“宝贝”的菜园子。这气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却又混杂着某种原始、狂野的吸引力。
“哼哧…”脚下的猪刚鬣猛地抬起头,鼻孔大张,贪婪地嗅吸着空气中那缕让它浑身血液都躁动起来的奇异味道。那味道,比最鲜嫩的竹笋尖尖还要诱人!比最甜的野蜂蜜还要勾魂!它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兴奋的低吼。
梅运来轻轻拍了拍猪刚鬣那颗硕大的、鬃毛硬得像钢针的脑袋,声音平淡无波“去吧,开开荤。那边…味道好得很。”
猪刚鬣得了指令,猛地人立而起,出一声压抑着兴奋的闷吼!它那几百斤重的庞大身躯,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朝着山下王富贵家的方向猛冲下去!沉重的蹄子踏在松软的山坡上,竟只出沉闷如鼓点的声音,被淹没在夜风里。
王富贵还在自家菜园子里,对着那几棵蔫巴巴的宝贝苗子做着财美梦。突然,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由远及近,像是有巨石滚落!
“啥子东西?”王富贵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自家那用破竹片和荆棘勉强扎成的篱笆墙,像纸糊的一样,被一股沛然巨力猛地撞开一个大豁口!一个黑黢黢、小山般的身影裹挟着一股腥风和泥土的气息,轰然闯入!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惨淡的一线,照亮了闯入者——正是那头被梅运来收服的野猪王,猪刚鬣!它巨大的獠牙在微光下泛着惨白森冷的光,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菜园子中心那块新翻的泥土,以及那几棵在夜风中瑟瑟抖的嫩苗!
“猪…猪刚鬣?!”王富贵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一软,一屁股又坐回了泥地里,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鬼掐住,只能出嗬嗬的漏气声。
猪刚鬣根本无视了瘫软在地的王富贵。它那对巨大的鼻孔疯狂抽动着,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缕让它狂的诱人气息——源头正是那几棵偷来的、沾染着乾坤戒灵气的菜苗!在它眼中,那简直就是无上美味!
“哼——!!!”一声狂暴的嘶吼震得王富贵耳膜生疼!
猪刚鬣庞大的身躯猛地启动,像一辆失控的攻城锤,低着头,挺着那对恐怖的獠牙,朝着那块新栽的菜地就冲了过去!它根本不用拱,只是那几百斤的体重和冲锋的惯性,就像铁犁一样,轰隆一声就把王富贵辛辛苦苦刨好的浅坑连同那几棵宝贝苗子,瞬间碾进了烂泥里!
但这还没完!猪刚鬣似乎被那奇异的气息彻底激了凶性,它觉得这整块地都透着那股勾魂夺魄的香味!它撒开四蹄,在那小小的菜园子里疯狂地奔跑、冲撞、打滚!巨大的身躯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片的泥土和菜苗!它那对獠牙更是如同两把大铲子,所过之处,泥土翻飞,刚冒头的萝卜秧子、几棵稀稀拉拉的白菜、几行才抽苗的豆角架子…统统被连根掘起,搅得稀巴烂!
轰隆!咔嚓!
哗啦啦——!
泥土翻飞,菜苗横飞,篱笆墙彻底被撞塌!小小的菜园子如同被龙卷风蹂躏过,瞬间变成了一片狼藉的烂泥塘!新鲜的泥土和破碎的菜叶混在一起,散着浓重的土腥气和植物汁液的苦涩味。
猪刚鬣在烂泥塘里痛快地滚了几圈,把那奇异的气息沾染得全身都是,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沾满泥浆的大脑袋,赤红的眼睛瞥了一眼瘫在泥水里、裤裆湿透、面无人色的王富贵,鼻孔里喷出两股不屑的白气。然后,它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慢悠悠地从被它撞塌的篱笆豁口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只是出来散了散步。
直到那沉重如擂鼓般的蹄声彻底消失,王富贵才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冰冷的烂泥里,浑身筛糠一样抖。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被野牛群践踏过、彻底毁掉的菜地,尤其是那几棵宝贝苗子连影子都找不到了的地方,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猛地攫住了他!
“苗…我的苗…”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完了…全完了…”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了起来,有人披着衣服,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出来查看。
“哪个龟儿大半夜拆房子哦?”
“富贵?富贵!你搞啥子名堂?”
“我的老天爷!富贵!你家菜园子遭雷劈咯?!”
当火把和手电筒的光照进这片狼藉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王富贵浑身泥水,失魂落魄地瘫坐在烂泥里,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而他家屋后那块原本还算齐整的小菜园,此刻彻底成了烂泥塘!篱笆七零八落,泥土被翻得底朝天,所有菜苗都被踩踏、碾压、拱翻,混在泥浆里,一片末日景象。
“野…野猪…好大的野猪…”王富贵嘴唇哆嗦着,失神地喃喃,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拱…全拱烂了…我的苗…我的菜…”
闻讯赶来的老支书披着件旧棉袄,举着个破手电筒,看着眼前这惨状,又看看王富贵那失魂落魄的怂样,再看看那片被特意翻烂的新土位置,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了然。他吧嗒了一口早没了火星的旱烟杆,叹了口气,摇摇头,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的村民低声道
“都散了吧,散了吧!富贵家的菜园子…遭野猪祸害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王富贵耳朵里,“该!真该!人心不足蛇吞象,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富贵啊王富贵,你龟儿…这是报应!”
王富贵听到“报应”两个字,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还在软的脚杆,仿佛又闻到了村东头化粪池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惊恐地抬眼望向漆黑的后山,仿佛看到那个蓝布褂子的身影,正站在高处,冷冷地俯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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