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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赵希的胳膊。凉的。她又探了一下钉子的鼻息,还有气。死了。他死了。邢招俤的手开始抖。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跑。405是她的房间,床脚躺着一具尸体,地上趴着一个昏过去的男人。她怎么解释?警察来了她怎么说?她是黑户,她没有身份证,她是从婆家跑出来的,她要是进了派出所,那边一查,她就会被送回去。送回那个男人身边,送回那个有拐杖和流口水的房间。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脑子里嗡嗡的。她看了一眼赵希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拉链敞着,口袋鼓鼓囊囊的。邢招俤走过去,手伸进口袋翻了翻。一包揉皱了的纸巾,一把钥匙,一个打火机,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把零钱抽出来数了数——五块,十块,二十块,一共五十三块。一个胖子,五十三。他全身上下就五十三块钱。但一个只有五十三块钱的人,会带一个黑色行李箱吗?那箱子他在405放下的时候拎得挺吃力,密码锁还扣着。邢招俤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黑箱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那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碰。另一个声音比它更响,你连五十块钱的生意都做,你还有什么不能碰的?她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三位密码锁,转轮上刻着数字,有一格被磨得有点发白,像被人反复拨过。她伸出手,把三个转轮挨个拨到了8。咔嗒。开了。邢招俤愣住了。她本来以为要试很久,或者根本打不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弹开的锁扣。三个八,就这么开了。箱盖掀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塑料封膜还在,银行的封条贴着边。铺了一整层,压得密实。她伸手按了按,厚实的,结实的,真的。她没数。她不敢数。她怕自己一数就停不下来。她把箱盖合上,锁扣按回去,然后站起来,拖着箱子往门口走。箱子在地上滚过碎玻璃,咯吱咯吱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一个趴在那儿,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另一个歪在床角,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动了。邢招俤把门带上,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跑。她拖着箱子跑到一楼,站在后门口,握着门把手往外推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夹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外面全是白的,院墙倒是能看见,但院墙外面呢?她不知道。她压根儿没来过这个地方,连旅馆在哪个镇子,离县城多远都不清楚。她想起楚先生跟她说过,要步行1公里才能坐车去镇中心,可现在半夜12点多,没有车,她不能在外头冻死吧。雪已经把地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一脚踩下去可能踩到结实的地面,也可能踩进半人深的雪窝子里。她站了半分钟,把门关上了。她拖着箱子回到楼道里,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也不知道哪间房空着,只是凭着直觉往走廊尽头走,看到一扇门上的号码是207。门没锁,她一拧就开了。里面黑乎乎的,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看着像是没人住过的样子。邢招俤把箱子拖进来,关门,反锁。她把椅子拖过来顶在门把手下面,就像她以前在大山里那个破屋子里睡觉时做的那样——一根扁担抵在门背后,谁推都推不开。然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攥着箱子的把手。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抵着下巴,牙齿开始打颤,后知后觉的抖。刚才在405的时候她没工夫抖,她在逃跑,她在做决定,她在拉箱子。现在她坐下来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邢招俤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地哭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也不想去想。哭完了之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雪还没有停。她回身走到墙角,弯腰摸了摸那个箱子。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门板后面顶着那把椅子,她盯着它看,确认它还在那儿,还在撑着门,还在替她挡着外面。然后敲门声响了。咚。咚。咚。三声,不重,但很清晰。邢招俤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敲门声停下来之后,她听到门外有人——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的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椅子。椅子腿顶着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沿边上,膝盖碰到床板,软了一下,又撑住了。门外的人没有推门。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邢招俤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她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暖气管的嗡嗡声重新变回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她蹲下来,耳朵贴着门板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真的没人了。此刻在门外的正是粗犷男,他处理完一些事情后,才来207,结果207有人,一肚子气的他,边走边给赵希打电话。电话也没人接,粗犷男嘴里骂着狗蛋是个二货,走到3楼时,他遇到了一个年纪大的男人。钉子醒了手机声将钉子吵醒了,他缓缓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摸到旁边的手机,给它按灭了,吵死了。诶?怎么冰冰凉凉的?他转头一看,刚跟他打架的男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尸体都凉了。钉子蹲在那儿,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上那个包,冒出一句:“这家伙怎么比我还倒霉?”他站起来,在405房间里走了一圈。碎玻璃一地,灯泡渣滓散得到处都是。吊灯的半截铁皮还挂在铁丝上晃悠。床沿上有他磕出来的一个坑。赵希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翻了出来,钥匙、打火机、纸巾散了一地。箱子不在。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谭健打的。他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你还活着?”谭健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活着活着。”钉子走回房间中间,看着地上的尸体,“但出了点情况。”“你每次说出点情况都是大情况。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是有人又死了?”钉子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有人死了。”“你干的?”“这回真不是我。”钉子蹲下来,把赵希垂在地上的手臂轻轻摆正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撞床角上死的,后脑勺卡在床架铁角上,当场没了。我就在旁边,但我是被他砸晕的那个。”“你被尸体砸晕了?”“不是,是他先把我砸晕的——不对,是吊灯把我砸晕的。他滑倒的时候撞了墙,吊灯掉下来砸在我脑袋上,我昏过去了,然后他自己摔死了。”谭健沉默了很久。“你再说一遍。”“吊灯砸我,他摔死,同时发生的。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谭健那头传来什么金属玩意儿被捏弯的声音。“钉子,”谭健说,“你被一盏吊灯砸晕了,跟你打架的那个人自己滑倒摔死了,现在你站在他的尸体旁边给我打电话,对吗?”“对。”“ok,fe……”谭健似乎在让自己相信这一切。“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比你倒霉。”“就是说嘛!”钉子把今晚自己遇到的事都跟谭健说了一遍,谭健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钉子,根据行规,我不应该跟你说雇主的情况,你只需执行任务即可。”“没错,我很遵守行规的,你看我都没逼你告诉我。”“但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些情况。”“嗯,你说吧!”钉子心里暗戳戳地很期待。“现在雇主联系不上了,我怀疑他遇到了事情。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十年前在沙头市发生的一起绑架案吗?”“我怎么知道嘛!我很少上网的。”“十年前,一个8岁的女孩被绑架,绑匪要求她的父母准备100万现金,不许报警。父母准备好了钱,还是报了警,警察到了后只发现被性侵过的女孩的尸体,绑匪一直未抓到。”“这俩夫妻这十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查找绑匪的踪迹,如今终于听说到绑匪可能在漠北镇,就是你现在呆的那里,他们俩除了雇佣杀手,还亲自去了漠北镇,就是为了亲眼看到绑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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