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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前的空地上,乌泱泱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乡民。王执事带着陈实与四名外门弟子抵达时,早有乡绅在此等候,并将他们引至庙旁一处早已打扫干净的厢房,暂作歇脚与存放药材之用。略作安顿,一行人便来到了庙前。
但在义诊开始之前,却有一番小小的仪式。
本地的几位乡绅耆老簇拥着一位身穿绸衫、体态微丰的中年人上前,此人正是张家集的保长。他先是对端坐桌后的王执事深深一揖,又向四周乡民环抱一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诸位乡亲静一静!今日,乃是华山派的王仙长,奉岳掌门之命,率高徒莅临咱们张家集,施药行善,义诊济民!此乃岳掌门仁心仁术,泽被苍生!亦是咱们张家集老少的福分!大家需谨记华山派与岳掌门的大恩大德,莫要失了礼数,冲撞了仙长!”
话音刚落,乡民中便响起一片杂乱却真诚的感激之声:
“谢岳掌门恩德!”
“谢王仙长慈悲!”
更有几个乡绅带头,将早已备好的几担米粮、腊肉、山货抬了上来,虽非贵重,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区区薄礼,聊表寸心,万望仙长笑纳,以供仙长与高徒们途中用度。”保长陪着笑脸说道。
王执事这才缓缓起身,受了众人一礼,神色依旧平淡,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岳掌门常教诲我等,习武修德,当怀济世之心。此行乃分内之事,诸位不必多礼。药材皆由本派备下,这些米粮,便折算银钱,充作日后为贫苦乡民垫付药资之用吧。”
他三言两语,既点明了此举是奉岳不群之命,彰显了华山派“君子剑”门下的仁义之风,又轻描淡写地处置了乡绅的馈赠,将其转化为实际的慈善用途,顿时赢得乡民更多的好感与敬仰。几名外门弟子上前,熟练地将物资登记收下。
陈实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明了。这既是行善积德,稳固华山派在地方的声望和影响力,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在这片地界,华山派便是秩序与慈悲的象征之一。名利双收,莫过于此。
仪式既毕,义诊才算真正开始。乡民们起初都涌向王执事那边,但见这位老仙长气度沉凝,不免有些畏怯。很快,有人注意到旁边桌后坐着的陈实,虽也穿着与那几位灰衣弟子不同的蓝色布衣,气质却更显平和,便试探着走了过来。
第一个坐到陈实面前的是个面色焦黄的汉子,伸着红肿流脓、糊着些黑绿色草渣的手指,讷讷道:“仙……仙长,俺这手前几日劈柴伤了,用了些捣烂的马齿苋糊上,不见好,反而更肿了。”
陈实点点头,示意汉子将手放平。他先用竹镊小心剔除那些已经干涸发硬的草渣,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创面,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汉子疼得嘴角抽搐,却强忍着。陈实观察伤口,边缘红肿热痛,正是感染加剧的迹象。马齿苋虽有轻微清热解毒之效,但对于较深的创伤,随意敷用未经处理的草药,反而可能引入更多细菌,加重感染。
他先用煮沸放温的盐水反复冲洗创面,直到脓血污物尽去,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然后取出自制的、以艾蒿等草药调配的消炎药膏,均匀涂抹,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
“忌水,忌发物。明日此时再来换药。”陈实语气平稳,“以后若有伤口,先用清水洗净,莫要随意敷用不明草药。”
那汉子看着包扎整齐、疼痛大减的手,又惊又喜,连连道谢:“谢谢仙长,晓得了,晓得了!”
第二个是个咳嗽不止的孩童,其母忧心忡忡:“娃儿前几日着凉,给他熬了姜汤喝,又用了葱白捂汗,汗是发了,可这咳嗽却越来越重,夜里都睡不安稳。”
陈实检查了一下,孩子舌苔薄白,脉浮紧,确实是风寒表证,但或许因捂汗过汗,或体质原因,表邪未解,反而有入里化热的趋势,导致咳嗽加剧。他开了疏风散寒兼带清宣的方子,并叮嘱:“姜汤葱白用于初起风寒尚可,但若病势变化,需及时更方,不可一味沿用。”
有了前两个例子,后续的病患描述病情时,也多了许多类似的细节。
“俺这腰疼,用了热盐包焐着,当时舒坦,过后却更酸胀了……”
“娃他爹发热,用了柳树皮煮水喝,热是退了些,可肚子又不舒坦了……”
“脚崴了,用黄酒揉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陈实一一耐心处理。对于劳损性腰疼,他施以针灸舒缓,并告知热敷需注意温度和时间,过度反而可能加重炎症;对于柳树皮(含水杨苷,类似阿司匹林)退烧却伤胃,他调整方剂,兼顾退热与护胃;对于扭伤初期错误揉搓导致加重,他予以固定,外敷活血化瘀的药膏,叮嘱静养。
他言语简洁,态度平和,手下精准,既能解决土方带来的问题,又能给出更稳妥的建议,渐渐让乡民们放下了最初的拘谨,眼神中充满了信服。
日头渐渐升高,将近午时。那保长又带着人过来,这次是提着食盒,里面装着些简单的素斋、馒头和热汤。
“王仙长,陈先生,还有诸位小哥,先用些
;斋饭吧,忙了一上午了。”
王执事这次没有推辞,微微颔首:“有劳。”便示意陈实和几位外门弟子轮流用饭。饭菜简单,众人快速吃完,不敢多耽搁,便又回到了诊桌之后。
午后,阳光偏斜,庙前的人流稍缓。陈实刚为一个老妇人诊完脉,开了调理脾胃的方子,便听得王执事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乡民低低的惊呼。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被家人搀扶着,坐在王执事桌前,咳得撕心裂肺,气息急促,嘴唇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绀紫色。王执事正凝神为其诊脉,眉头微蹙。
“王仙长,俺家男人这咳疾拖了快一个月了,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近来更是……”旁边的妇人带着哭腔说道。
王执事诊脉完毕,又查看了舌苔、眼睑,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此非寻常风寒,乃是痨瘵(肺结核)之兆,且已损及肺络。病势沉疴,需缓缓图之,难以速愈。”他提笔写下药方,“此方先服七剂,静养为上,切忌劳累,七日后我若未至,可去集上‘济生堂’依方抓药。”
那家人闻言,脸上血色褪尽,妇人更是几乎瘫软。痨瘵在此时代,几同绝症。
陈实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那病人痛苦的模样,心中不由一动。他前世虽非呼吸科专科,但也知结核病的原理与常规治疗。此病需要长期、规范用药,更重要的是提升患者自身抵抗力。王执事的方子以扶正固本、滋阴润肺为主,是对症的,但过程必然漫长。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微弱的、带有温养特性的内息。道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内力从某种角度而言,便是人体最精纯的“正气”之一。虽不能杀灭痨虫,但若能以之温养患者肺经相关窍穴,是否能在药力之外,助其提振一丝元气,缓解痛苦?
这个念头颇为大胆,也极其冒险。内力疗伤在本世界并非天方夜谭,但通常限于高手对内力较浅者,且耗损颇大。他内力微薄,对象又是重疾之人,一个控制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那家人拿着药方,搀扶着病人,千恩万谢又步履沉重地离去。陈实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那个念头却挥之不去。
夕阳西下,第一日的义诊接近尾声。王执事处理完最后一个病患,抬眼看了看陈实这边也已无人排队,目光扫过那些被妥善处理、不再依赖无效甚至有害土方的乡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起身道:“今日到此为止。收拾一下,回厢房歇息,准备用晚膳。”
返回暂歇的厢房途中,陈实跟在王执事身后,回想今日种种——从开始的歌功颂德,到中间的形形色色病患与土方,再到最后的痨瘵难题,深感这山下之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他犹豫再三,还是斟酌着开口:“王师,今日所见,乡民多困于病,亦困于无知。许多小疾,本不致此……而门派声誉,便建立在解除此等困厄之上。”
王执事脚步未停,声音平淡传来:“名声如器,用之善则利人利己,用之恶则反噬其身。岳掌门深明此理,故令我辈知行合一。土方流传,皆因贫瘠与无奈。我辈医者,治病,亦需‘治愚’。然此非一日之功,需潜移默化。你今日做得不错,既解其疾,亦授其法,方是长远之道,亦是稳固我派根基之法。”
他顿了顿,似在回应陈实之前关于痨瘵的疑问,也似在总结:“病有深浅,法有高下。无论是导引内气,还是这普及常识,乃至维系声望,皆需相应的‘能力’与‘时机’。水到渠成,强求反受其咎。记住今日所见,它们都是你未来路上,需要一一面对和解决的‘症结’。”
“弟子谨记师训。”陈实凛然应道。王执事的话,将个人医术追求、门派声誉维系与民生现实联系了起来,让他对自己的道路有了更立体、更复杂的认知。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无论是医术,还是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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