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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吴花果确实是个不错的旅伴,守时,事少,体力还不错。不会因为哪顿饭吃得不好就挑挑拣拣,也能在并不舒适的住宿环境下苦中作乐。钟世没有问过她的年龄,看着比自己小就是了;他们亦没有交换过名字,她叫他大哥,他若唤她一般通过在面前晃晃手或者拉背包带;他们也没有问过彼此为什么独自前来,萍水相逢,分别陌路是已知答案。
司机叫扎西,某日行车路上,吴花果在后座睡着,他忽而对钟世说起,“我有两个孩子,小女儿同她差不多大。后天变成这样的话,父母的心会疼到发紧。”
钟世明白对方指听不到的事,疑惑问道,“怎么知道是后来变成这样?”
扎西耐心解释,“如果生下来就听不见,很多人连讲话都不会,不懂得怎样发出声音。她普通话多好,一定是出过什么事情伤到耳朵。小小年纪,真可怜啊。”
钟世回身望望后座上的人,大约是睡冷了,吴花果双手抱紧背包,身体在座位与门的夹角中蜷缩成一团,宽大的卫衣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他将盖在腿上的羽绒服拿起来,想了想,座椅向后调整到最大,用最轻微的动作把衣服罩在她身上,而后不动声色再次将座椅调回来。
扎西对他笑笑。
这让钟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说道,“我有个妹妹,还在读小学。”
“出来几天啦?”
“快一周。”
扎西又笑笑,“开始想家里人了吧?”
钟世将头转向窗外,雪山绵延,寂静广袤,他感觉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时空。
一个与现实完全切断的时空。
“嗯,有一点。”他说。
吴花果的不适感随着海拔上升愈发严重,终于在珠峰大本营的帐篷里达到顶峰。头痛欲裂,呼吸道像被什么堵住,躺着难受,坐起来更难受,这大概就是别人描述的溺水感吧,她做着毫无意义的类比。此时此刻,她双眼睁大,面前一片黑。如果能听到别人的呼噜声就好了,可自己的世界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声音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借手机屏幕的微光穿好鞋子套上大衣,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吴花果在绝路边缘想到钟世,在这5000多米海拔的高原上,他或许是唯一会竭力救自己的人,毕竟说好承担一半车费还没结账。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死。
活着又算什么呢?
官司打完后的某一天早晨,洗脸时太阳穴一阵疼,突然就听不见了。开关水龙头十几次,双手使劲拍打耳朵,掐住脖子可以感受到喉咙发声时的震颤,吴花果急得放声大哭,可就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
医生说她由于外因刺激导致失去听力,恢复状况难以断定。或许一两周,或许从今以后一直如此。
活着到底算什么?
所有方法都尝试过了,已然再无可以做的,那个人依旧逍遥法外。然而她却要放弃游泳,让渡出梦想,守着这双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好的破耳朵度过这一生。
多悲惨,多荒唐。
如果只有死才能换得正义,吴花果想,我可以就这样死掉。
帐篷外是另一个世界。满天繁星下,有人嗑瓜子,有人喝啤酒,有人背起手慢慢挪步,也有恋人相互依偎在看夜空。那场景像极晚饭后小区里的花园,一个个帐篷变成一栋栋楼,这些风尘仆仆的游客也变成隔壁老王和对门老张,他们是亲切的,熟悉的,温馨的。
多美好的人世间呵,可吴花果却在想死去的事情。
一了百了,全无牵挂。
她有种形容不出的难受,仿若五脏六腑一同被装进压缩包,随着空气吸出,每个器官都在渐渐干瘪、走向看得见的消亡。
胳膊被拉住,钟世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嘴巴在动。
吴花果猜对方在问自己的情况,于是点点胸口,“喘不过气。”
钟世架着她的胳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纸笔,写好递过来——我去问问有没有氧气瓶?
这下换吴花果拉住他,她摇摇头,“不需要。”
钟世皱眉,欲写字又觉麻烦,摸遍两个口袋将钱包举到她面前,那意思是——你不要担心钱。
于他看来,这小姑娘强撑的唯一原因就是担心山上氧气瓶太贵。
吴花果再次摇摇头,指向不远处一片空地,“你可不可以扶我过去坐一下?”
高原让距离变成假象,看上去只几步远的空地,他们走了一会儿才得以避开人群。两人在安静处席地而坐,吴花果张大嘴巴呼吸几口,环望四周,某种巨大的震撼刹那间油然而生。
深夜雪山变成视线里一道道暗影,天空是极致的深蓝,月亮懒懒的藏在云之后,而那些星星却调皮地斑驳闪耀着,一颗一颗,你来我往,忽明忽暗,流淌成河。原来这就是星河。让任何伟大的画作都黯然失色,比世间所有的摄影作品都更加生动,充斥着野生的自然的力量,此生许只有一次可以看到的,星河。
吴花果看呆了,钟世也看呆了,只有被高反折磨的痛苦难耐的人才能获得这样珍贵的馈赠,谁说上天不公平。
“可你就是不公平啊。”吴花果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她转过头面向钟世,看到他羽绒服口袋里露出的笔记比一角,手指点了点。
钟世收到信号,掏出纸笔递过来。
吴花果摊开本子空白页,圆珠笔按动几下,笔头一伸一缩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雪山映着星光,四周并不暗,她在纸上郑重其事写下四个字,而后举到钟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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