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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语的狼毫在宣纸上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成豆大的珠,又顺着笔锋垂落,在钟馗像铸造秘仪几个字下洇开极小的晕。
她抬眼望了望案头铜漏,子时三刻,正是匠人们当年开炉铸像的吉时。
砚台里的墨香混着新晒艾草的苦,在烛火上方织成雾。
她特意用了陈九指老匠团惯用的松烟墨,笔锋刻意带出几分滞涩——那是老匠人常年握凿子,指节变形后特有的运笔弧度。
当抄到以童男血祭炉,取百匠骨为模时,她的指甲轻轻掐进掌心,这行字原是《匠录》里被赵崇安用朱砂涂掉的,如今要让它重新显影。
最后一页抄完,她蘸了蘸淡墨,在页脚写下批注:此像非辟邪,实为记名碑,凡参与铸像者,魂皆刻其上。字迹故意歪斜了半分,像是抄录时手突然抖了——就像阿离每次想起父亲陈九指时,握药杵的手会抖那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
温知语将抄好的残卷卷进竹管,又在最外层裹了层浸过艾草汁的桑皮纸——阿离的药房总飘着这种味道,她闻惯了,不会起疑。
第二日晌午,玄冥塔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
苏月见的商队停在山门前,车轱辘压过碎石子的声音惊飞了几只麻雀。
她掀开油布,露出整捆的黄麻,指尖在第三捆的绳结上点了点——那是暗记。
这批药材是陈老匠头的徒弟经手的。她对着来接货的小沙弥笑了笑,声音里带了几分市井气,旧人嘛,总比新的实在。
正在药坊里捣药的阿离手一抖,石杵砸在药臼边缘,碎了半块茯苓。二字像根细针,突然扎进她记忆里——陈九指是她父亲,老匠团的人十年前突然消失,只有父亲留下半块泥娃娃,说等旧人来。
她借口检查药材,跟着小沙弥走到后巷。
商队的马车已经走了,只留下那捆黄麻。
阿离蹲下身,指甲挑开麻绳,竹管掉出来时,她的心跳得耳朵发疼。
是《匠录残卷》。
深夜,阿离缩在佛堂后的地窖里,豆油灯芯被她拨得噼啪响。
残卷展开的瞬间,艾草的苦香裹着墨味涌出来——和父亲当年教她识字时,案头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批注的字撞进眼里,浑身的血突然冷了。
此像非辟邪,实为记名碑......
祭典的场景突然在眼前闪回。
每年腊月十五,教主都会在玄冥塔前焚烧旧钟馗像,火焰里总飘着若有若无的哭声。
阿离攥紧残卷,从床底摸出个木匣,里面全是往年烧剩的画像碎片。
她颤抖着拼合,火光映得碎片上的纹路忽明忽暗——每个钟馗像的掌心都刻着钥匙,可每把钥匙的齿痕都不一样,像是在等某个人来试。
咔嗒。
地窖的木门被风撞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她怀里的泥娃娃残骸上。
那半块陶片和温知语腕上的那半块,合起来正好是个完整的泥娃娃,眉眼憨态可掬,和残卷里父亲画的草图分毫不差。
阿离的手指抚过画像上的钥匙纹路,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
父亲被教主带走时,塞给她半块泥娃娃,说:看见旧人,就把这个给他看。而今天苏月见说的,是不是就藏在这残卷里?
与此同时,城主府的书房里,周七正对着一叠泛黄的卷宗皱眉。
他刚整理完近十年失踪匠人的名单,笔尖在陈九指三个字上顿住——所有失踪匠人入册时,都被批注了因铸钟馗像有功,特赐隐修。
可为什么,每个铸像年份的匠人名单里,都少了一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去年的名单末尾有行小字:新铸钟馗像,需补童男一名,百匠骨一具。墨迹未干,像是刚填上的。
周七的指节捏得发白,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百匠骨三个字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周七的笔尖在百匠骨三个字上洇出个墨点时,夏启正倚在书案边翻《天工开物》。
他听见纸张褶皱的轻响,抬眼便看见老账房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这是周七查证到关键线索时才会有的模样。
殿下,周七将卷宗推过去,指节重重叩在自愿献祭四个朱批上,十年前陈九指那批匠人入册时,写的是;五年前王铁匠那拨,改成了;去年新铸的钟馗像......他喉结滚动两下,批注成了。
夏启的拇指摩挲过泛黄的纸页,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刺眼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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