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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雪路上
萝卜收完的时候,冬天就来了。阿诚把萝卜切成片,晒在屋顶上,白花花的铺了一片。小石头每天爬上去翻,翻得满头是土。老人说,晒萝卜干得看天,天好就晒,天不好就收。小石头就天天看天,看见阴天就收,看见晴天就晒,忙得不亦乐乎。阿诚笑他,说他快成半个庄稼人了。小石头不服气,说本来就是。
那年冬天雪大,一场接一场,把院子盖得严严实实。阿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从门口扫到巷口,又从巷口扫到门口。林烬留下的那把扫帚,用得越来越顺手了,竹柄磨得光溜溜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小石头帮他扫,扫着扫着就打起雪仗来。阿诚被他砸了一脸,也不恼,蹲下来团了个雪球,轻轻扔过去。小石头笑着跑开,跑了两步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跑。
老人坐在廊下,裹着棉袄,捧着热茶,看他们闹。周远从医馆回来,也站在廊下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像两个小孩。”小翠在旁边笑,说你不也是。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快过年的时候,阿诚去街上买年货。他买了几斤肉,一条鱼,一对红灯笼,还有几张大红纸。老人会写字,说写几副对联贴贴。阿诚不懂对联,就说您看着写。老人想了想,写了一副——“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阿诚看不懂,说这写的什么。老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除夕那天,阿诚早早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小石头帮他把红灯笼挂起来,挂在院门口,一边一个。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穗子飘飘荡荡。阿诚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灯笼,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去,开始准备年夜饭。
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萝卜,红烧鱼,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盘炒野葱——野葱是秋天的时候林烬送来的,阿诚没舍得吃完,留了一把,用纸包着,挂在灶房梁上。他取下来的时候,葱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绿着。他洗了洗,切碎,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盘。
“那个叔叔会来吗?”小石头问。
阿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桌上那盘炒野葱,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小石头没有再问。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筷子。他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老人端起酒杯,说“先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小石头点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啃。阿诚也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外面雪又下起来了,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阿诚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老人喊他,他才回去。
饭吃完了,菜也吃完了。小石头困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阿诚把他抱进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走出来,看见老人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周远和小翠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不会来了。”老人说。
阿诚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看着那盘只剩下葱花的炒鸡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收拾碗筷,端进灶房。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把手伸进去,冻得通红,却没有缩回来。他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进盆里,和洗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阿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雪路上,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路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他走啊走,走得脚都冻麻了,前面终于出现一个人。那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衣,头上落满了雪。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是林烬。他看着阿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阿诚手里。
是一盏小灯笼,红红的,小小的,像一颗心脏。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暖暖的,把阿诚的手心照亮了。
他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边——小木雕还在,竹笛还在,玉佩还在,那些东西都还在。他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心都出汗了。然后他起身,穿上衣裳,走出屋。
院门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巷子口走过来,到院门口停住,又转身走了。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阿诚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门框上别着一样东西——一盏小灯笼,红红的,小小的,跟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拿下来,攥在手里。灯笼很轻,纸糊的,里面没有火,但他觉得烫,烫得他手心都疼了。他站在那里,攥着那盏小灯笼,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出沙沙的声响。他把灯笼贴在胸口,转过身,走回院子。
老人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看见阿诚进来,他抬起头,看见那盏小灯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来过。”老人说。
阿诚点点头。他走进灶房,把那盏小灯笼挂在灶台上面,挂在那些腊肉和干菜的旁边。灯笼很轻,在灶台的热气里轻轻晃着,像一颗跳动的心。
日子还是那样过。雪化了,又下了一场,又化了。萝卜干晒好了,收进坛子里,用盐腌着。老人说,腌到开春就能吃了。阿诚不知道开春还有多久,但他愿意等。
春天来的时候,枣树又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枝头上挤着。阿诚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进屋,从枕头下面把那块玉佩拿出来,攥在手里。玉佩很凉,但他觉得暖,暖得他心口都烫了。
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菜地。地已经翻了,土松松的,等着撒种子。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土,土很凉,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气味。他把土攥紧,又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今年种什么?”老人问。
阿诚想了想。“种豆角,种萝卜,种青菜,再种几棵丝瓜。”
老人点点头。“丝瓜好,丝瓜老了可以刷碗。”
阿诚笑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去街上买种子。
回来的时候,院门口放着一个布包。不大,灰扑扑的。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葱,很嫩,还带着泥。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炒鸡蛋好吃。”
阿诚笑了。他拿着那把野葱走进院子,小石头正在菜地边蹲着,用手挖坑。看见他手里的葱,眼睛一亮。“那个叔叔来了?”阿诚摇摇头。“那他什么时候来?”阿诚不知道。他把野葱洗了,切碎,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盘。很香,小石头吃了很多。
那天晚上,阿诚又吹起了笛子。笛声在春天的风里飘着,很亮,很脆,像鸟叫。吹着吹着,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院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黑衣,长,清瘦的身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阿诚站起身,看着那个人,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满地的月光。
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路过。”
阿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攥着竹笛,想说什么,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进院子,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桌上那盘炒鸡蛋。
“香。”他说。
阿诚笑了。他擦干眼泪,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林烬面前。林烬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甜。”他说。
阿诚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烬喝粥,看着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着老人从廊下站起来,看着周远和小翠从门口走进来。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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