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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的。”裴妍极平静道,“王爷从不曾因别的妻妾亏待过臣妾,时常还是往臣妾处来的。”
“这么说……”姜湛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皇兄待王妃是极宽厚的?”
这时裴妍还未说话,帐中原本呜咽不止的小世子的哭声却一停。裴钧抬头看去,只见是奶娘忽然捂住了姜煊的嘴,叫他急得呜呜含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妍听闻儿子异动,一下就回了头,面含哀戚地看向小小的姜煊,强笑着向他摇了摇头,口型安抚着,一时却叫姜煊就哭得更大声了,要说话也语不成调。
这哭声叫座上的姜湛眉头皱得更紧,正要抬手让人把小世子抱出去哄,此时帐外却忽有人报:“启禀皇上,秦氏带到。”
于是姜湛抬眼,改为道:“宣。”
帐帘这便再度打起,瑞王爷姜汐生前的最后一名宠妾秦氏被侍卫押进来跪了,一张花容独剩惨白,微微哆嗦着向生平第一次面见的圣上恭敬叩首,报明了卑微的身份。
姜湛垂眸看着秦氏,顺接方才的审问道:“朕先前问王妃,皇兄待她是否宽厚,王妃还未回答,如此就由你来答罢。”
秦氏一听是这问,背脊都颤了颤,惶然抬头看了眼裴妍的后背,摇头道:“皇上恕罪……此事,妾身不敢讲,这一讲……便是死罪了。”
姜湛眉头一挑,脸更冷下来:“朕免你死罪,讲。”
那秦氏再度皱眉看了裴妍一眼,大约也心知这是绝然躲不过了,便终于长叹一声道:“回禀皇上,实则王妃出此下策……也实属情理之中,因为瑞王爷生前……曾常常毒打谩骂王妃。”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惊,就连验尸的崔宇和张三也侧目看来。
裴钧心中直如炸响道惊雷,立时惊目看向裴妍,可从他所在的方位看去,裴妍那垂头跪地的背影竟依旧柔弱却秀挺,不动也不颤,此时既没有否定秦氏的话,也更没有哭闹和制止,此举全然就是默认了这个扣在姜氏皇族头上的屎盆子,叫满室朝臣都听见了:瑞王爷姜汐是个打老婆的窝囊废,这被打的,还是当今御前红人、刚升任少傅之位的六部之首裴大人的亲姐姐裴妍。
原本没有动机的一场疑似杀夫,忽而因秦氏的这一句话,而添上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动机,也因此立时就扭转了场上的气氛,叫座上的姜湛顿时拧起眉头,目色动摇地看了裴钧一眼,向秦氏再问一次:“……瑞王毒打王妃?你如何确切知道此事?又怎知你不是刻意栽赃?”
“皇上,这样的事情……又有谁会想用来栽赃呢?”秦氏在说出供词后,渐渐不再颤抖了。她回头看了看瑞王的尸体,颓然片刻,便慢慢捞起了自己的袖子。
众人只见她素白的手臂上有几处快要消尽的大片淤青,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细长疤痕,而秦氏看向裴妍的背影,徐徐叹息一声,便接着道:“皇上容禀,王府中受王爷打骂之人可不止王妃一个,如今王爷死了,妾身脏他便是自讨棺材,而王妃对咱们府中内眷从来都是极慈爱的,妾身更没有脸面要脏王妃……妾身与府中所有内眷都与王妃一样曾遭受瑞王爷殴揍,只是我等内眷中,瑞王爷从来最喜欢打王妃罢了,平日里若有王妃受着,我等贱妾便会少挨些……”
“为何?”姜湛皱眉打断她。
秦氏虚无而茫然地看着地面,苍凉地笑了笑:“因为王爷说,他喜欢看王妃痛,喜欢看王妃哭。”
说到这儿,她果然见一室男人都是副匪夷所思的神容,如此便更觉荒谬般,笑得更冷一些:“因王妃素日对他冷淡,少有笑容,他不知何时起,便说王妃若不笑……那就哭罢,从此就极爱看王妃因他哭泣的样子,若不哭,就打得更狠。有时恰逢世子殿下来挡,哭闹大叫都挡他不住,这时他许是要连世子都一齐打的——就在年前,宫中因承平和亲之事招他入宫,若不是宫里来人及时拉走了他,或然王妃是要叫他打死了……可就算是打死,阖府上下也无人敢劝。皇上若不信,可叫人看看王妃身上……那时候王爷揍下的伤,可不是这短短几日功夫就能痊愈的。”
姜湛抬了抬手,旁边胡黎便上前道了声得罪,这就要捞起裴妍袖子。裴妍终于勉力收手,徒劳的地挣动了一下,却还是被拉起了丝锦云纹的袖面。
裴钧顿然向前两步,只见裴妍华服下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长短不一的瘀伤,上臂还有两处伤痕红可见血,显然都是新近才留下的,无一不在证实着秦氏的句句证言。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来路上,姜煊忽而出现在他面前,前来找儿子的裴妍手腕上露出一截异样的青红,却只说是不小心撞的,他就根本未曾留意多想,而眼下此景,却叫当时姜煊那一句细小而认真的“救救母妃”仿似又回荡他耳畔,叫他回忆起那时姜煊小手拉在他指上的温凉,心下便直如被人揪紧再拉长,又如被一把钝锈的钢刀没完没了地划磨抽动着,让鼻尖那铁锈似的污血气味愈发刺鼻了。
偏偏这时,被捂嘴拦在角落的姜煊终于一口咬在了奶娘手上,在奶娘痛呼捂手时,他擦了眼泪就哒哒奔跪去姜湛面前,抬头大声道:“皇叔,皇叔,父王他还骂母妃是丧门星,说母妃克死爹娘,娘家也没人管她,说她不过是条没人要的狗,全赖在王府吃口饭……母妃捂了臣侄的耳朵,可臣侄都听见了!臣侄不许他骂,母妃也与他吵起来,可他说母妃再吵闹,他就打死臣侄,母妃就、就不敢再同他吵了……”
孩童只知母亲受苦,哭喊着只想叫众人都知道母亲的苦楚,想叫众人都怜悯他的母亲,可此时此景说出这些,令人震惊错愕和怜悯其苦楚之余,这些由瑞王谩骂侮辱的话语却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裴妍确有杀夫的动机,而“娘家无人”更直如一个带刺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一旁裴钧的脸上,几乎要带下一层浸血的皮肉,那一句母亲反抗就打儿子做胁的证词,也直如一记讽刺的大拳,当着在场三司各部所有官员的面,狠狠捶在了姜氏皇族在场二人的脊梁骨上。
孩童的话最真,也最露骨,只这一言,就似把尖刀将姜氏皇族在朝臣面前费心装点的华美锦绣给划出个口子,让当中腥臭腐烂的残秽物一点点地流出来。这一刻,在场所有位高权重、执掌生杀的大人们忽而都沉默,让哭叫的孩子最终也只是跪着痛哭。
裴妍已不再如方才一样制止姜煊,仿佛是在秦氏进门招出实话时,她就已放弃了任何抵挡,可她从开始一直都挺直而巍然的背影,此时却好似是因听见了儿子亲口说出这些,才真实地觉出了那话语中应有过的绝顶痛苦般,是到了这时候,她才渐渐躬起身姿,一手颤颤揽过儿子瘦小的肩头,一手抬了袖子捂住自己眼鼻,肩颈都微微颤抖起来,是终于隐忍而无力地哭了,低声絮絮道:“煊儿不哭,煊儿别哭了,是母妃对不起你,是母妃……”
姜湛在皇侄姜煊的话音落下后,看向裴钧的眼中就更见复杂,沉默一时才又看向了面前的裴妍,抬手示意后面的奶娘先将姜煊抱离。
死去的瑞王是他这皇帝的兄长,疑似凶手的是重臣裴钧的姐姐,而瑞王又与蔡氏关系颇深,姜湛单是稍稍一想,眉心都已敛为深川,不得不先道:“此事突然,一切还需详情查证,各部必要勉力齐心查明案情,有事径直报来与朕知晓。至于王妃……前情种种既是皇族家事,就先将王妃与一切涉事仆从交由世宗阁看管,宗室的事务,就要有劳晋皇叔了。”
姜越看了身边裴钧一眼,简短地应了声“是”,姜湛便再向众人道:“此事不可外传,不可嚼舌,否则一经发现,朕必有严惩。”他目光再落到一旁抽泣的姜煊身上,叹口气道:“至于煊儿,就……”
“臣请命看管世子。”裴钧忽而开口,掸了袍子即刻跪下。
姜湛话音一顿,抬眼看向他,蹙起眉头想了想,虽知道此事并不合礼数,可想到底来,却还是轻轻叹了一声,顺了裴钧道:“也好,毕竟裴卿是煊儿的舅舅,当是该亲近一些的。”
说完姜湛就起了身,最后一次看向瑞王惨死的尸体,目光中有不似悲凉的漠然和冷灭,只皱眉掩唇闷咳了两声,便在侍卫与太监的簇拥下,弯腰拉了裴钧起身,安抚地看他一眼,就袖手出帐去了。
而这时,方才在马球赛后起行继续狩猎的各位王爷与蔡飏等人才堪堪闻讯赶到,泰王与几位老王爷皆掩目垂泪,因未听方才重重证供,眼下看向裴妍跪地的背影不知内情,便已厉声骂出了“毒妇害人”的话来,姜越听了,抬手无言地拍了拍裴钧肩头,便先行往那处与众王爷说话了。
外面的兵士很快涌入,裴妍被带走时经过门边的裴钧,裴钧两步上前就抓住她手腕,可此时在一众皇亲的哀呼、谩骂中,他却根本不知该问她什么了——
问人是不是她杀的?问那药是什么?甚至是问她为何多年在王府受苦却从不明说?
可最后这问,他此身的从前与前世的十来二十年中都从未有一次曾费心问起过,那么此时此刻的现在,他就更没有任何立场去质问裴妍。
他忽而发觉还阳再生后的这一世,他身边仿佛多得是他所不知道的“为何”和“不明”,这叫他明知拉住裴妍是徒劳,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放开。
被他拉住止步的裴妍头上发丝完好、金钗未乱,如画容貌上泪迹已干,若不看那仍旧发红的双眼,她几乎是再度成了那不卑不亢、不屈不折的冷冽模样了,此时只在身后孩子的哭闹中目色死寂地看向裴钧,朱唇亲启,一字字道:“你看好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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