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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海清听了这话才稍稍安心,回神来谢过裴钧、道了节哀,也说不必劳烦,此时收起一容尴尬和忧虑,竟颇懂事地跟在董叔后面,帮着一齐搬出了仓中的少许祭奠物件,三人一齐燃香烧烛,沉默而略显怪异地给还未下葬的邓准烧了些不知何往的纸钱,待收拾好了,钱海清摸回了房,董叔便在廊下坐着,掏出烟锅点燃了抽。
裴钧知道这老头儿脾气急却心善,今日听闻邓准罹难定也有些残念与不忍,便也抬手无言拍拍他后肩,说:“您老少抽点儿,这可伤身。”
董叔说了好,抬着烟锅却依旧坐着,裴钧立在他身后看了会儿,终于还是未忍住再说了句:“董叔,您少抽点儿罢。”
董叔掩嘴咳了两声放下烟袋,难免有些怪地看了裴钧一眼:“大人,您前些年抽的怕不比我这老爷子少呢。”饶如此倒也咳嗽着摁熄了烟锅,收起来,与裴钧商量说找找邓准家送些银钱去,听裴钧应了,便自去继续做事。
往后几日中,礼部再有接待外宾、清点贡物事宜,裴钧不过按部就班打理,当中看着些好物件便克扣两样回府把玩,冯己如也没再给他惹麻烦。
直至封印前一日,礼部于国宴中已再无未完事项,收尾琐碎便丢给了光禄寺应承,裴钧代京兆司入宫,与九门提督府一道入内阁禀事、封箱,这便又与宁武侯打了次照面,二人却也半句没说起钱海清来,只是喜乐逢迎。
钱海清被他拐走后,宁武侯府仿佛格外安分,就连惯来咋呼的唐誉明都从没因钱海清之事来找过麻烦,唐家从里到外也竟是一副忙着过年的样子。这不免让裴钧隐隐觉得他们仿似有了什么更大的、大到足以掩盖之前失误的筹谋。而官中若是封印,再多的筹谋也不是即刻便能生变,由是裴钧便只留了个心眼,想待国宴后从钱海清处问出个所以然来,开印后再同唐家好好计较。
于是,这么就迎来了腊月廿五,是国宴的日子,也恰是官中封印的日子。
在这一日,百官并不再办公,却要穿戴齐整到宫中飞华殿赴宴,这是天家一年到尾最大的盛事之一,不仅是皇室对百官群臣的体恤,更也是借此宴请各国来使、彰显国威,是故开宴前,朝中各部重臣便依旧要到内朝御书房分批综述各事,让天子姜湛对万事心中有数,以应对他国使臣。
裴钧所在的礼部与光禄寺、鸿胪寺二卿因担国宴琐事,便是最后一批觐见的。他们入宫时,宫道积雪皑皑,各处廊角殿前已尽挂上了金丝红绒的灯笼,就连御书房的帘帷也都是喜气吉利式样,在中庆殿中禀完事务时,可听见凤鸣朝阳般的丝竹管弦遥遥钻入耳朵——那表明百官与各国来使已然在飞华殿落座,正闻弦观舞等待天子驾临。
姜湛坐在龙椅上听闻此音,手便从金丝龙袍的袖面下伸出来,一旁胡黎见状赶紧扶上去,可姜湛却并未搭上他恭敬递来的双手。
姜湛的左手依旧半握着平平悬空,胡黎一愣,顺由这胳臂的指向往身后一看,正见着那才升了二品少傅的裴钧裴大人还眼观鼻鼻观心地垂头伫立,似是完全没瞧见这堂上的天子有何示意,不免便尖起嗓子清咳一声:“裴大人?”
裴钧这才抬了头,一瞬只见龙座中的姜湛正微微偏头看着他,那一双眼中的光彩平静而清亮,竟似从早春的灵泉中剪来,白净昳丽的脸上没有笑,只不流喜怒地向着他,唯独悬空的左手此时微微往他再递出一分,才终于有了些许期盼的意味。
这还是他送了随喜回宫后第一回与姜湛对上了眼。
裴钧垂眸袖手,向姜湛作了作揖,便依由少帝留存着年少的旧习、如前世千百次般恭身上堂握住了姜湛的手指,在胡黎一声“天子起驾”的高声长呼中,随行匡扶着姜湛往飞华殿行去。一时低头去看,姜湛莹白匀净的修长手指正于他袖间时隐时现,手中拇指可以感知的,是姜湛左手的小指正如旧般卷搭在他右手的拇指上,另四指便搁在他手心里,不时随步履而生出摩挲。
忽而姜湛的食指在裴钧掌心摸到一个似疤的印子,手便轻轻移开些许,低头将裴钧的掌心握起来,细看着当中一道红线皱眉:“这怎么弄伤了?”
“坐轿子不小心划伤的,倒是无妨。”
裴钧安抚地笑笑,出声提点他脚下台阶,姜湛侧脸看了他一眼,皱起的眉却将舒未舒,少时叹一口气,握他的手指渐渐施力道:“裴钧,你别再生朕的气了。”
裴钧道:“臣怎会生皇上的气,皇上多心了。”
前方飞华殿在望,夹道都是宫人掌灯、侍卫立守,多的话姜湛亦不想讲下去,在进殿前便只问了裴钧一句:“和亲之事,你怎么看?”
裴钧扶他一一登上御道的阶梯,沉声道:“回皇上话,臣自然以为此举利国利民,是桩好事儿。”
这一刻二人与随后官宦正踏入大殿,在满座百官与他国使臣的伏身万岁中,裴钧扶着姜湛走到了国宴高台上的御座前,姜湛最后凝眉看过他一眼,便从他手中抽回了指头,终是低声一句:“辛苦裴卿了。”下一刻面朝在座,平平抬手道:“众卿赐座,不必多礼。”
于是在又一阵谢恩的高呼声中,裴钧看见了亲王一桌中直身立起的姜越,而此时姜越也正目色清冷地看向他,观其神色,似是因了裴钧这匡扶少帝之举,而再度疑心起了裴钧与他的结盟之事。
一时裴钧又只感里外不是人般好笑了,从堂上告礼默默退回礼部去,便听司礼官说宴席开始。
堂下的各国使臣已开始陆续向姜湛献宝敬酒,殿中气氛便渐渐活络起来,俄而便有了歌舞和接头交耳的欢笑。裴钧刚同六部几人喝完一轮酒,正准备一同去内阁一桌敬上一圈,可一抬头却见内阁旁边的亲王一桌里,晋王爷姜越正定定地看向他,那模样还状似已看了他挺久了。
裴钧莫名其妙冲他眨了眨眼,便见姜越漫端着手中茶盏,只抬起右手曲了食指,无声而缓慢地向他勾了勾。
一见这动作,裴钧简直头皮都发麻。他暗叹一声搁下酒,同闫玉亮几个招呼两句,便起身在满座喧哗的嘈杂里移去了亲王座边,见姜越尚在同泰王言谈没察觉他过来,便弯腰在姜越耳边忽然出声道:“晋王爷有事儿?今儿可是封印哪。”
姜越未察这突如其来的凑近,立时便微惊地向后一退,回头却见是裴钧长眉弯弯地看着他笑,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可被热气呼过的那只耳尖子已经微红起来,似是恼得。这惹得裴钧心底又是阵好笑,耳边也果听姜越笑讽一句:“哎,也是见着裴大人尽忠职守、陪护御前,孤才忘了今日是封印呢。”
裴钧再度凑去他耳边低低道:“求王爷可别折煞臣了,有什么您就吩咐罢。臣这么大老远地绕桌过来,大家都瞧见了,皇上也瞧着呢。”
姜越不作声色用余光一瞥堂上,果见他皇侄姜湛一面正听着别国奏事,一面却将目光不咸不淡放在他们这桌上,这叫姜越敛眉垂眸一勾唇角,下刻便抬手作屏放在嘴边,就着裴钧弯腰立于他身侧的姿势,俯在他耳边轻轻道:“孤是想告知裴大人一事:今日承平国二皇子入宫前,已在宫外见过蔡延了。”
裴钧顿时神色一凝,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为何事?”
姜越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与他贴耳道:“于刺客之事,孤已派了人前往丰州,但愿开印前能有消息,否则蔡氏若已联通承平,事情只会愈发棘手。”
裴钧目色回转下,此时忽而决意与姜越共享一事:“之前臣领去京兆司的那名学生——”
“钱海清。”姜越眉头微微舒开,瞥眼看他,“听说曾是宁武侯世子门下的。”
“不错。”裴钧点头,“之前宁武侯府里是恨不能弄死这学生的,可眼下臣走了一圈刑部把人捞出来了,那边儿反倒又不慌了……王爷您说怪也不怪?老侯爷的大女婿可就姓蔡呀,也不知这当中有没有个联系。”
“哦?”姜越听完略有思量,一时却挽唇笑道:“裴大人为何将此事告知本王?”
裴钧便再一次凑去他耳边,轻巧说道:“因为今日封印哪,告知了王爷,臣不就不必做事儿了么?”
说罢他笑盈盈地抬手给姜越作揖拜年,正要直身离开,却就在这时,只见大殿东北角的承平国来使一桌上,来自承平皇族的二皇子秋源智已端起杯盏站了起来,在精短有礼的年节祝词后,他的话头很快便转向了此番来意,用十分流利的官话向姜越朗声诉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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