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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草,疯狗他算个篮子!你说他咋就那么牛逼呢?啊?”
段立轩彻底喝醉了,说话像含了袜子。还偏得拿着麦克风发言,包厢里荡着一圈圈回音。
陈熙南也有几分醉意,拿着话筒跟他对骂:“甭提他,他不是个儿。他拿自已当根儿葱,咱这没人拿他炝锅儿。”
“你不用怕他。二哥地盘儿安生。咱溪原,不收破烂儿。”段立轩醉得往前一栽,直栽进陈熙南怀里。脑门顶着他锁骨,啪啪拍他大腿,“陈乐乐你说。溪原,好不好?”
“倍儿好。”
段立轩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那你说,要真好,洲儿为啥不肯来?”
“他不识货。”陈熙南摩挲着他肩膀,“余远洲他懂个姥姥。”
段立轩看着桌上冷掉的披萨,伸手够了块吃。刚咬一口,就踢过垃圾桶呸了。
太难吃了这玩意。饼边干硬得像袜头子,臭得直拉丝。他扔了手里的半块披萨,又埋回陈熙南的胸口:“就吃这个…死了得个屁的…”
“想哭就哭吧。痛快为他哭一场。”陈熙南踢上披萨盒子,把脸颊栖在段立轩头上,“但只能为他哭一场。等太阳出来,就放下吧。”
“不是放不下。是闹心自己事儿办得粑粑。”段立轩眼泪小珠子似的,扑簌簌直掉,“我现在一闭眼睛,就是那七个电话。七个啊,草他妈的,我但凡接着一个,他都不能割腕儿!他投奔我那前儿,连第二身衣服都没带。说,走,二哥,我干胡了丁凯复的马仔。他是真信我…七个电话…七个!陈乐乐,你二哥我,最不是物。拿了人家的好处,回头就害了人家。内个U盘,疯狗指定往死里整他了…俩来月,生生给逼割腕儿了!我都不敢往深里合计…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叫我这么多声二哥…我不是东西…”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车轱辘话,边说边流泪。像个下不来台的孩子,羞耻着,不忿着,疙瘩着。
“他爹就自杀。跳楼,摔稀烂。你是个大夫,你知道人啥样。坏人难受了呢,他祸祸好人。好人难受了呢,专祸祸自个儿。大玻璃碴子,不往疯狗喉管里怼,往自己腕子上割。就这么个可怜叭嚓的人儿,你说我要再不惦记他,这世上还有谁能惦记他?住这么老长时间医院,没来半个人看看。这回去美国了,背个小书包就走了…全身家当,就那么大点个小书包…”段立轩猛地把脸埋进掌心,不出声了。
陈熙南竭力压着嫉妒,冷静地去倾听。听了半天,也没听出多少情爱的影子。左一句不落忍,又一句太可怜。声声句句,都是埋怨自己未尽的责任。不像祭奠死去的爱情,倒像遗憾没当好人家的大爹。
“二哥,你钻牛角尖了。各人有各命,非亲非故的,没谁该为谁的生命负责。”陈熙南给他顺着后背,斟酌着劝道,“一个鸡蛋,从外打破是食物,从内打破是生命。余远洲需要的,不是你的保护和挂虑,而是自省和重组。他走得这么决绝,说明他有豁出去的决心。你能帮的,其实也就到这里了。你总想着,护他一程,再护他一程。可又能护到哪里去呢?人生那么长,你还能代他活不成?就算你扑得灭他脚上的火,也治不好他心里的疼。”
“你说得对。各人有各命。好人坏人,好命坏命的。”段立轩摆了摆手,又重起了两瓶啤酒,“合计不明白,也没地儿说理去。不说了。说得心里头发酸。喝酒吧。陪哥喝酒。”
酒瓶当啷当啷地碰撞。一个浅抿,一个牛饮。一个微醺,一个烂醉。喝着,聊着,偶尔唱歌。看着墙上的金属镜,他们似乎借着醉意接吻了。再眨眼看回来,似乎又没有。颠颠倒倒,昏天黑地。
段立轩一开始靠在陈熙南胸口,不知不觉变成枕着他大腿。后脑勺是起伏的腹部,摇篮一样温暖踏实。
“乐啊,”他问,“你为啥喜欢我?”
“因为你是这样的。”
“啥样儿的?”
“答案很长啊。”陈熙南俯下身,在他耳畔轻轻吹着气,“你要听吗?”
段立轩不说话了,往上蜷了蜷腿。陈熙南也不再说话,脱掉衬衫盖住他的脚。
过一会儿,段立轩又问:“几点了?”
“十点半。”
“走吧。”段立轩爬起来,把衬衫还给陈熙南,“困不行了。”
俩人搭着肩膀走出KTV。微雨一吹,身上的汗冰凉。
“你咋回去?”
“网约车。二哥叫代驾了没?”
“我不回家了。”段立轩指街对面的酒店,“搁那儿对付一宿得了。”
“我送你过去。”陈熙南架着他的胳膊往上提,“怕你直接躺花坛里。”
“拉倒,我没多。”
“腿都拌蒜了,还没多。”陈熙南架着段立轩走进酒店,帮他开了房。
“不送你上去了。”他把段立轩交给酒店保安,“我约的车到了。”
“走吧,”段立轩歪嘴笑了下,挥手道,“拜拜。”
盛夏的深夜,飘着墨绿的毛毛雨。脏黄的路灯下,人像燃烬的枯草。被水汽浸着,沉塌塌地使不上力气。
阶下是车,车后是树。树后是楼。楼后还是楼。密密层层,彷徨无依。
陈熙南踩着雨水,咕叽叽地往下走。扯着光往下走。他走越远,段立轩的世界就越暗。雨点大了,黑夜狠狠扑过来。
洲儿走了,像唱罢一首哀婉的歌。怅惘空落,但不耽误继续生活。
乐乐走了,像脑袋上套了塑料袋。上不来气。要上不来气。
别走。不要走。谁都可以走,唯独陈乐乐不能走!
他忽然搡开保安,歪歪斜斜地追下去:“不准走!你不准走!”
陈熙南转过头,探寻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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