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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今天起得很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来。
月底的临江已经经历过几次大降温,地上的枯草上布满白霜,清晨的空气有些凛冽,带着夜里没有散尽的寒气。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围脖,罩住了大半的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又长长了,凌乱地垂在眼睛上方,衬得那双眼睛狭长又幽暗。
他抬起头,无声地看向前面的那道影子,刘桂梅正抱着强强往教堂的方向走。
从上次安安被打,林郁就一直都在隐秘地跟踪刘桂梅,他利用一切间隙时间,逐渐将她的生活规律、社交圈子和习惯路线摸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上学耽误了时间,这份“摸底”工作,他早就彻底完成了。
他知道每月初一和十五刘桂梅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唱完经,祷告完,拿上祝圣的糕饼再原路回来。路过副食品店的时候,顺便买上家里要用的菜。在拐角那家糕点铺前,刘桂梅总会停下脚步,跟卖糕点的老板娘磨叽上好一会儿,死乞白赖的拿上一块鸡蛋糕边角料,然后塞给眼巴巴等着的强强。
所以,他一早就等在了大院儿外面那条僻静的小道上,冷眼看着刘桂梅抱着强强走出大院,走过他藏身的巷子外的马路,林郁隐在暗处,身形与墙壁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在她们经过时,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上,眸光幽暗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也窥不见里面翻涌的暗流。
停顿了一会儿,心中估算着刘桂梅祖孙走出的距离,他才重新悄无声息地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路逐渐僻静下来,偶尔经过几个早起的行人。道路两侧是两条平行延伸的宽阔河沟,初冬水浅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淤泥和枯败的芦苇,干黄的草梗在寒风里瑟瑟作响,出窸窣的摩擦声,衬得四周愈空旷寂寥。
刘桂梅似乎毫无察觉,依然抱着强强快步走着,嘴里还念叨着去教堂不能迟到,晚了好的糕饼就被人抢走了。
林郁和伏在刘桂梅肩头的强强对上眼,强强见到陌生人,有些好奇的伸手冲他抓。
林郁脚步未停,动作依旧猫似的没什么声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幽暗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强强张开的手。
他当然不会直接攻击刘桂梅,因为那样不够痛,对于张家两口子和强强这个直接行凶者来说,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他要的,是强强永远也无法威胁到安安,是刘桂梅永远活在痛苦和恐惧当中,是张家两口子一辈子悔不当初。
所以,他的目标是强强,这个动手打安安的可恶小孩。他好不容易才挣脱过去的阴冷,可以生活在完整、幸福的家庭中,好不容易才触碰到这真实可依的温暖,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于别人平凡的每一天,于他却是来之不易的一切,如同寒夜里捧住的一簇火苗,微弱却足以照亮他全部的世界。他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切!
要是强强在刘桂梅的手里出事了,张家两口子会怎么对刘桂梅不言而喻了,所有直接或者间接伤害安安的人,都会被拖入更深、更持久的痛苦中。
他缓缓抬起自己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指尖夹着一个圆圆的东西,他手臂前伸,隔着一段距离,递向强强。
眼看着两人手掌即将相触,林郁的肩头忽的被人重重地拍了一记,手臂一颤,连带着手掌中圆滚滚的东西滑落到地上,在泥土路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是小商店里最常见的泡泡糖!
对大孩子来说,泡泡糖是美味又有趣的零食,可对于强强这样吞咽反射和咀嚼能力尚未育完全婴幼儿来说,它却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玩具。一旦误吞,黏软而有弹性的糖体极易堵塞气道,如果不慎吸入气管,更会紧附在呼吸道内壁,难以脱离,即便是海姆立克等急救手法也难以有效排出。救助不及时,很容易就引窒息,夺走稚嫩的生命。
强强见着到手的东西不见了,急了。他在刘桂梅的怀里扭着身子蛄蛹着,小手不依的砸着刘桂梅的肩头,小腿猛地踢打着,踹的刘桂梅小腹一阵疼痛。他扯着嗓子开始嚎。
“又咋啦!号丧呢!”刘桂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哭弄得心烦意乱,小肚子疼得麻,她没好气地使劲晃了晃怀里的强强,试图打断这恼人的哭声。
“啊啊”强强一边嚎一边打滚,像是条扑腾的鱼,滑不留手,刘桂梅险些没抱住。
她气得一巴掌拍在强强的屁股上,不重,却威胁力道十足,“你干啥,哭啥?不许再哭了!”
强强的哭声在刘桂梅落下的巴掌加持下,瞬间变得更加凄厉、高亢,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清晨河沟边的寂静。眼泪珠子顺着他皴得起皮的脸颊上滑落,被他混着鼻涕一起吸了进去。
“我要,我要!”强强伸出小手使劲儿地指向林郁刚才站立的方向,哭得声嘶力竭。
刘桂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两道远离的背影越走越远。奇怪,刚才有人过去吗?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又被强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扭动的小身子扯回了现实。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绢,胡乱在强强脸上抹了两把,擦掉眼泪和鼻涕,“再哭!再哭就把你扔这儿,让河里的水鬼把你抓去!”
恶狠狠的威胁暂时压住了强强的嚎啕,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刘桂梅没心思深究强强突如其来的哭闹,只当是孩子没睡醒犯浑,抱着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教堂的方向匆匆走去,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咒骂着。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许漾才松开林郁的手臂。
“说吧,你刚刚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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