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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日给郡主的拜帖石沉大海,秦桑在温家的处境愈发微妙。
幸而温父秉性清正,得知后严厉说了温母一通,敲山震虎之下,温家老太太也没再拿这件事逼过秦桑。
只是在温母心里,她到底被扣上了办事不力的罪名,直到这日温如琢带回一个好消息才冲淡了连日的阴霾。
——原来他过了户部铨选,被调到度支司了。
品阶虽然没变,仍旧只是个九品小官,但相比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户部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出纳,已是旁人眼中天大的美差。
温如琢入仕两载,向来只会闭门读书,鲜少交游宴饮,更不屑攀附权贵,同僚私下都说他太过迂腐,怕是要坐一辈子冷板凳。
此次户部铨选旁人四处托关系通路子,他却只按例交了卷子,半点额外的手脚也没做。如今选上了,意外之余又觉朝廷法度公允,原本渐渐沉寂的壮志雄心又燃了一燃。
同年进士中仍有大半等着补缺,闻讯纷纷道贺,温母与老太太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反节俭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连素来克制的温父也多饮了两杯酒。
满室灯火融融,独独温如琢的长兄温继远笑容勉强。他学问平平,熬了好些年才在工部补了个从八品主簿,如今小他三岁的弟弟却一步迈入户部,如何不叫他眼热心酸?更不必说这个弟弟还有那般娇艳的未过门妻子。
当初,听闻弟弟定下了一门商户女的亲事时,他还十分不屑,直到这位表妹辗转来京,只一眼便勾去了他的魂。
今晚家宴难得聚到一起,一晚上他那双眼睛频频斜过去,完全不识得杯中滋味,忽然间膝盖被人重重拧了一把,他痛得直咧嘴,回过头,正撞见妻孙氏冷着一张脸,这才悻悻收了目光。
孙氏今晚也十分不快,小叔子这么快便升了官,将来这商户女还不得骑到她头上?更可气的是这商户女不知用了什么迷魂术,把家里这个死鬼的魂也勾了去!
孙氏猛然灌了一杯酒,后半程一直吊着张脸。
秦桑表面上笑意盈盈陪着姨母说话,实则多年的历练早已洞若观火,在座诸位微小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孙氏攒了一肚子火气,少不得要找她麻烦,老太太始终模棱两可,这个时候不宜起冲突,于是席散后她快走两步想要避开。
然而孙氏的邪火岂是那么轻易散的,硬是跟上来在垂花门截住了她的去路。
“哟,妹妹走这么急,是心虚了么?”孙氏把门一挡,声音尖利。
秦桑轻抚额角:“孙姐姐这是何意?我只是不胜酒力,想快些回去歇一歇。”
她今晚饮了几杯绿酒,双颊微醺,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添一分风致。
孙氏愈发气恼:“别拿话诓我,你蛊惑得旁人却蛊惑不了我!温家是清流之家,你那套商户的狐媚样子尽早收起来,若是下次再叫我看到你眉来眼去勾着旁人家的儿郎,我必告诉婆母把你赶回去!”
秦桑听了这话反倒微笑:“孙姐姐这话便有失偏颇了。一朵花开在园中,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姐姐不去斥责那看花的人,反倒怪花儿开错了地方,这是何道理?就算今日拔了这一朵,园外还有千千万万朵,姐姐难道要一一拔尽不成?”
“好一张利嘴!”孙氏气得指尖发抖,“若不是你招摇过市,旁人怎会动歪心思?”
秦桑从容道:“也不是所有的花都愿招摇的,譬如那昙花,就不爱凑人多的热闹,只在夜半时候悄然一现,转瞬即逝,可偏偏有人就是要等着它开,昙花又能怎么办?姐姐拔得了一朵花,难不成还能改了所有花的花期么?若是做不到,比起看花还是看人容易一些。”
孙氏哑口无言,趁着她发愣,秦桑略微一欠身款款离开。
孙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又气又恨,回了自己院子便同温继远大闹了一场。
温继远本就心气不顺,哪里肯任她撒泼,一怒之下将她狠狠搡开,收拾了东西便去了衙署,接连数日都宿在值房不肯回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温如琢已入仕两年,朝服还是当初织造司统一发的,因着是微末小吏,每年的新裁官服份例也轮不到他头上,那两身日日换洗,早已磨损发白。
秦桑早有察觉,便借着庆贺之名预备将他的官服都重新裁一遍。
按制裁衣本就是默许的,只要领了官方的补子缝上,织造司乐得省一笔开销。只是从前他坐了两年的冷板凳,心灰意懒,对这些外物不甚讲究才一再搁置。这次秦桑提起,温如琢倒没推辞。
于是翌日一早,秦桑便带着巧儿往京西去。
锦绣坊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绸缎庄珠宝行鳞次栉比,秦家在此也有一整间铺面,名为天香楼。
秦桑此行一来替温如琢采买衣料,二来也顺道盘一盘账目。钱掌柜经了上回那番敲打,如今见了她毕恭毕敬,殷勤得很。
可账册翻过一遍,总也压不过对面的千香楼。千香楼本是仿了天香楼的招牌开起来的,工艺逊色一筹,奈何格外会钻营,找了贵人牵线,竟压过他们一头。
秦桑指尖叩着桌面,心想择日还是该去城西佛寺再走一趟。
撂了账本,她继续采买行头,巧儿跟在身后却越看越狐疑。纻丝是杂色的,腰带是乌角的,连帽顶的珠子都是木头雕的,全是这条街上铺子里顶便宜的东西。
秦桑看出她憋了一肚子话,待到采买齐全上了马车便笑着问:“你心里定是觉得今儿买的这些东西太寒酸了,是么?”
巧儿连忙摆手:“姑娘眼光自然是好的!虽说非金非玉,可料子雅致,做工精细,比那些俗艳的金玉值钱多了。”
秦桑道:“不必替我周全,这些东西是不贵,但我也不是吝惜钱财,而是因为这官服的等级十分森严,样式颜色都有严格讲究。穿朱着紫的,是一等的大员,五至七品则只能穿青衫,譬如那诗文中的江州司马,再往下,八九品的小官便只能穿绿衣了。”
巧儿挠了挠头:“我从前只知道穿红色的是大官,却不知往下竟也分得这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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