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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先生。”对方说,“您把几分熟在手机里确定一下吧。”这家店上新了全新的点菜系统。不过目前似乎是半成品,以至于没法完全依赖它上菜,还需要服务员的辅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浮士德等待着牛排,但等来的不是能填饱肚子的牛排,而是对方皱着眉头的脸。“您……到底是想要五分熟,还是九分熟?”对方像是有些泄气地说,“呃,我的意思是,您在点餐系统里点了九分熟,却和我说要五分熟。我这么告诉了主厨,现在五分熟煎好了,系统显示的却是九分熟。”这么说的时候,对方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中看出答案来:“是我听错了吗?如果您要的是九分熟,经理就要扣我工资了。”浮士德还以为自己晃了眼,不然这精灵般的美少年是如何突然出现在视线里的?……哦对,是因为他刚刚压根就没注意看对方的脸,对方折返回来,他才看向了对方。说来也是奇怪,他不知怎的,忽然想和对方说两句话:“我要是说我其实要的是九分熟呢?”对方眉头一皱,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可一看到浮士德那略带调侃的表情,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简直是在妨碍工作。他有点恼火地心想,面上却没有透露分毫。“……”他习惯了忍耐,因此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望着浮士德,那双眼睛透露出不解和烦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浮士德感觉自己好像被谁接替了身体的控制权,不由自主就说出了这番话,“其实两个都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补偿一下你的精神损失——”对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个神经病,或许是因为好奇他要怎么做,还真给了他联系方式,他真的补偿了对方,转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过去,对方过了几个小时才收,没说什么,但也没删掉他。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联系上了,后面他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刚见面时的莫名其妙,因此对方也渐渐对他改观了,还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我叫弗里德里希。”对方说,“正在为了学费而打工。”“你是哪个中学的?”他问。“什么?中学?”对方语气有些古怪,“我是大学生。我在海德堡大学的欧洲历史专业就读。”他这才发现自己错认了对方的年龄。从偶尔的聊天中,他了解到了对方的家庭,对方有时会和他聊聊原生家庭的苦闷——“我不喜欢我妈妈。”弗里德里希说,“她总是——打我。每次一喝醉就这样,我不得不在她喝醉前赶紧离开,而且还不能离开太远,免得她不小心碰倒热水壶把自己烫死。不过她醒着的时候会给我做饭。”“有试着戒断一下她的酒精吗?”浮士德委婉地说。“当然。”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早就习惯了,“但是她总对着我哭,哭得特别伤心,还一直撞墙,说什么——我爸爸不要她了,现在我也是,连酒都不肯给她喝。我看不下去,酒精戒断计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浮士德不太想评价别人的家事,可他还是觉得这位母亲有些过分了,想了想,还是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你说得对。”对方说,“但是她确实把我养大了,所以我得原谅她,即使她一直在消磨我的耐心。有时候我会庆幸自己是个还算有耐心的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她酗酒而抛弃她——如果我真那么做了,总有一天我的良心会谴责我的。”“……你很有责任心。”“对啊。”对方也不谦虚,直接就承认了,“我也真的痛恨我这么有责任心。所以我现在不光是为了学费在努力打工,也有为了她的衣食住行——还有那该死的酒。我真该找一种超级无敌难喝的酒给她,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弃喝酒了。”“……”浮士德听着听着,有种惋惜的感觉。他觉得一个糟糕的家庭会把一个人活活拖垮。“我不会被她拖垮的。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虽然她给不了我什么托举,但我也可以自己努力,总会有结果的。”对方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说。“……”“你怎么不说话?”对方问。“抱歉,我只是有些可惜。”浮士德说,“这种家庭让你的生活变得很煎熬,你原本可以活得更好的。”“但事实是我也没有过得太坏。”对方是个身处泥潭的人,倒是乐观起来了,说,“这个世界上过得不如我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人有家不能回,也有的是人英年早逝。至少我还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有个人会对着我叫‘宝贝’——她清醒的时候就这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她为什么不是每天都这样清醒?”“我……也是这样。”他不自觉地吐露了心声,“我回不了我的家,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的情况,但我就是回不去了。”“……看不出来。”对方说,“我以为你是那种高知家庭会培养出来的人,这种人应该每年都回家过圣诞。”“高知吗?算是吧。”他说,“可实际上也没有那么美好,我在家里最主要是有归属感,要说感情的话,我只对我母亲和妹妹有比较深的感情。只可惜他们也记不得我了。”“他们忘了你?”对方忽然问。“对。”他说,“而且,因为某些因素,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了。”“……嗯。”对方听到他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要出去见一面吗?”“……嗯?”他愣了一下,“你需要我的安慰吗?”“你在说什么?”对方诧异地说,“需要安慰的明显是你吧?你听起来很难过。”“我,听起来很难过?”他重复了一遍,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还以为自己说话没什么情绪。“对。”对方说,“我听得出来。”……他们约在柏林的一个酒吧见面。他原本想定在咖啡厅,但被对方拒绝了,对方还嘲笑他:“你是碰不得酒精的小孩子吗?”好吧,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喝酒,而且听起来还挺熟悉。不过一想到对方的母亲是个酒鬼,对方长此以往学会了饮酒倒也不算稀奇。“那就去酒馆。”他说。“那叫酒吧。”对方纠正地说。……行,那就酒吧。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以前对这种地方的印象就是,一堆风俗女,各种嘈杂的重金属音乐吵得人耳朵疼,反正就乱七八糟,让人不适。他站在酒吧门口犹豫半天,才做好心理准备,抬步走进去。那个人早就在这里等他了。对方坐在包间的沙发上,目光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对方就转过头来:“喔,来了。”“我来晚了?”“当然。”对方不客气地说,“作为一个德国人,你应该提前五分钟到,但你居然踩点了。”“我居然做了这么不可饶恕的事。”他也没生气,说,“一定是因为踏进这里太需要勇气了。”他在对方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有点挤,但对方挪都不挪一下,将他挤在自己和沙发扶手之间,对方故意装作没看到,过了一会儿,才装作好像刚刚才发现他的尴尬一样,故作惊讶:“你挤,你就早说啊。”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笑吟吟的,看起来好像不是故意的。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似乎又说明了不是这样。“你在报复我的迟到吗?”他说。倒不是为了责怪,就是单纯好奇,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对方摊了摊手,“而且你为什么非要坐在这么窄的地方?我也很挤的好不好。”“你说了你也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漏洞,“你就是故意的吧。”对方明显僵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地说:“那又怎样?”“好吧,不会怎样。”他说,“不过,你这样可真像我的弟弟。”但其实他没有弟弟。因为他妹妹是那种比较独立的性格,他总想着如果是弟弟会不会不一样。虽然经验告诉他弟弟这种男孩子大概也会变成妹妹那样,但万一呢?“弟弟?”对方挑了挑眉,“你确定?”“就是比较任性的那种。还比较可爱。”他说。“……可爱?”对方盯着他,“什么叫可爱?”“……”被对方这么一盯,他本来是慵懒地靠着沙发背的,忽然直了起来,“就是让人比较有保护欲的吧。”“……”对方没再说话。那双靛蓝色的漂亮眼睛却一直盯着他,那审视的眼神似乎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他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对方正在打量他,不知怎的,他居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几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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