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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咸淳年间,临安府钱塘门外有一间破旧的竹器铺子,铺中住着一个穷困潦倒的乐师,姓沈名牧之,字子期,年三十有二,原籍江陵府。沈牧之少时家境尚可,父亲沈明远做过一任县学教谕,在任上颇得人心。后因战乱频仍,沈明远辞官归乡,途中染了时疫,不到半月便病故了。沈牧之变卖家产,北上临安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后流落街头。幸而他自幼随父习得一手好笛,便在钱塘门外摆了个小摊,替人吹奏些曲子换些铜钱,又兼修竹笛、制箫管,勉强糊口。
这一年初冬,临安城下了第一场薄雪。沈牧之收摊后往住处走,路过众安桥时,看见桥头蹲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乞丐,面前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旧物,有碎瓷片、断簪子、几本残破的书册和一支看起来极老的竹笛。沈牧之本是制笛之人,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那支笛子上了。笛身通体乌黑,像是多年的老竹,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笛尾用银丝嵌着一行极小的字,风雪中看不太分明。沈牧之蹲下身,将那笛子拿起来细看,入手沉重,不像寻常竹笛那样轻飘,倒像是竹管中灌了什么。他对着笛孔吹了口气,笛声竟然没有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老乞丐见他端详得仔细,便哑着嗓子说这支笛子在我手里十几年了,吹不响,换不了钱,你若中意,五十文拿走。沈牧之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五十文递了过去,将那支哑笛收入怀中。
回到住处后,沈牧之将笛子反复擦拭,又用细签通了通笛孔,确认竹管内没有堵塞物。他再次凑到唇边吹气,依然只有气流声,没有任何音调。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笛尾的银丝嵌字,擦去积垢后,终于看清了那行小字遗音笛·守心人。沈牧之不知道遗音笛是什么意思,但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有些不寻常。那夜他睡前将笛子放在枕边,睡到半夜时,忽然被一阵极轻极细的笛声惊醒了。那笛声像是从枕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曲调呜咽哀婉,一句一句地重复着同一段旋律,像是一个人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沈牧之侧耳听了片刻,那笛声忽然停了,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笛身中幽幽地透出来,像是被风吹散的枯叶……江陵……沈家巷……第三间……埋着……一只铁匣……替我……交到应天府……那声音说到最后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沈牧之坐在黑暗中握着那支笛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掌心直窜到后背。江陵——那是他的家乡。沈家巷第三间,他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耍,那里住着一位姓胡的老先生,是他父亲生前的至交。多年过去了,那位胡老先生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了。而铁匣中的东西,要交到应天府去。应天府如今是元军占领的地界,他一个流落临安的穷乐师,如何能将一只铁匣千里迢迢送到应天府去?
那夜之后,沈牧之反复将笛子凑到耳边细听,但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几乎怀疑那夜只是一场梦,可笛尾的遗音笛三个字又清晰地提醒他那是真的。他终于在一个月明的夜里,鼓起勇气将笛子凑到唇边,心中默念着江陵沈家巷五个字,缓缓地吹了一口气。这一次笛子竟然出了声响——不是寻常的音调,而是一段极长的呜咽声,像是一个人在隔着深谷喊话,回音在笛管中盘旋了许久才散去。笛声落尽之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比上一回清晰了许多沈家巷第三间灶台下面,青砖第三排第六块,下面是空的。铁匣中的东西,是当年胡伯远托我保管的旧证,关乎一桩被掩埋了三十年的贪墨案,苦主家破人亡,就为那卷账本。你替我送去应天府,交给城南甜水井巷的刘氏后人。那人姓刘名子安,是我故人之子。
那声音说完了这段长长的话后,彻底沉寂了下去,再也没有响过。沈牧之握着笛子坐到了天明。天亮之后,他将家中仅有的几百文钱和几件旧衣收拾好,锁上竹器铺的门,动身南下。走了二十余日,他回到了江陵。沈家巷的旧宅早已破败不堪,第三间的灶台也塌了大半。他依言翻开了第三排第六块青砖,下面果然有一个极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铁匣,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但匣身完好,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没有打开,直接将铁匣用油布包好,贴身系在腰际,又从江陵启程,一路向北,取道襄阳、南阳,历时两月有余,终于到了应天府。他在城南甜水井巷中找到了刘子安,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沈牧之将铁匣递到他手中时,刘子安接过匣子时手指微颤,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对着沈牧之长揖到底,说了一句话家父等了二十六年,我也等了十一年,今日终于到了。沈先生此恩,刘某没齿难忘。
沈牧之没有问铁匣里是什么,他送完东西便告辞离去了。后来他听人说,那铁匣中的旧证被刘子安呈到了朝廷,翻出了一桩牵涉极广的贪墨旧案,当年被冤屈抄家的苦主终于得了清白。那些事情都与他无关了。他回到了临安,重新支起他那个小摊,继续替人修笛制箫。那支遗音笛他一直贴身带着,虽然再也没有吹出过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这东西还会再响的——只要还有走投无路的人将未了的话、未了的事托付给了那支笛子。
果然,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月夜,那支遗音笛再次自鸣了。这一次从笛中传出的声音比上一回轻柔许多,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柳家巷……井边……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我要见他……当面问一句……后面的话便含混了。沈牧之记下了柳家巷,又仔细辨认那声音中提到的名字——宋子安。他次日去了柳家巷,向街坊打听宋子安这个人。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告诉他,宋子安原是巷中一间杂货铺的少东家,三年前娶了城西的孙家女为妻,不到半年便休了妻,那孙家女被休后投了井,死在了宋家后院的井中。宋子安后来搬走了,铺子也关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沈牧之站在柳家巷中,望着那口已经用石板封死的旧井,心中泛起一阵酸楚。那女子在笛中说的话——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他骗我按的手印——分明是一桩被掩盖的骗局。孙家女被诬陷,被休弃,被逼投了井,而宋子安却拍拍身上的灰尘搬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沈牧之打听了数月,终于在南边一处小镇上找到了宋子安,他已经改名换姓,开了一间小小的布庄,日子过得安稳。沈牧之没有当面质问他,只是在他铺子门口放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中只写了一句柳家巷井边,有一个人在等你一句话。那信送出去之后,沈牧之便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回头过。他不知道宋子安看了那封信之后会怎么做,但他知道那井边的冤魂想要的,不过是一句真话。他能做的就是把这句话递到该递的人手中,至于那个人接不接、认不认,他已经管不了了。
此后沈牧之依然带着那支遗音笛在临安城中生活,每隔数月,笛子便会在月明之夜自鸣一次,有时是一段急促的笛声,有时只是一声叹息似的长音,有时是一段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他把那些能辨清的记下来,能去查的去查,能替人传的话去传。那些声音大多来自已故之人,有被诬陷致死的工匠、有被遗弃后病死的孤女、有战乱中失散的兄弟、有临死前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母子。每一桩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沉得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视而不见。那支笛子像一个沉默的邮差,把那些被永诀截断的话,一份一份地递到了他手中,再由他转寄给活着的人。
最让他动容的一桩旧事,传自一个老士兵的声音。那天夜里笛声忽然变得激越悲壮,像是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奔跑,随后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压过笛声,一字一顿地说襄阳城外,西坡,老槐树下,埋着我兄弟的遗骨。他是替我挡箭死的,我欠他一条命。我如今……也要死了。你若能去替我把他迁回老家,把他娘的那句话带到——娘不怪你,你回来就是那声音说完便断了,笛声也戛然而止。沈牧之知道襄阳城早已陷落多年,西坡长满了荒草,老槐树不知是否还在。但他还是去了。他在襄阳城外西坡的荒草丛中找了整整三日,终于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副叠放整齐的骸骨,旁边还压着一面锈蚀的铜牌,牌上刻着一个名字——赵大勇。他按着那老士兵在笛中所说的地址,将赵大勇的骸骨送回了他的老家,一个淮北的小村子。赵大勇的母亲早已去世了,但赵家还有侄子活在世上。那侄子听沈牧之说完来意后,将骸骨重新安葬在了赵家的祖坟中,又替那老士兵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义士赵大勇,舍命救同袍。魂兮归来。沈牧之在赵大勇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将那支遗音笛凑到唇边吹了一段极短的旋律,没有曲名,只是一句像是回应的话。
那支遗音笛陪着沈牧之从三十二岁走到了五十五岁。二十年里,他替它传了二十七桩旧话,南下北上,走了不知多少路。他始终没有用那支笛子去听过任何活着的人的心事,他只替死人传话。因为他觉得,活着的人还有机会自己开口,而那些已经咽了气的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愿意做那个替他们最后说一次的人。
沈牧之年过半百之后,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他的腿脚不似从前灵便,吹笛时气息也短了许多。那支遗音笛自鸣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有时半年才响一次,且声音比从前轻了许多,像是笛身中的什么东西也在渐渐枯竭。他没有因此觉得失落,反而松了一口气——那些未了的话终究是有数的,说完了,也就没有了。这世上虽然总有新的悲欢离合,但并不是每一桩都要由他来递。他做了他能做的,余下的,该由别的人来接棒了。
五十七岁那年秋天,沈牧之在钱塘门外的小摊前遇到一个年轻后生,约莫十七八岁,衣衫褴褛,站在他的摊前盯着那支旧笛看了很久。沈牧之问他看什么,那后生说我小时候我爹也有一支这样的笛子,黑漆漆的,也吹不响。后来打仗,我爹死了,那支笛子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沈牧之看了那后生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冲动,他将那支遗音笛递了过去,说你吹吹看。那后生接过去凑到唇边,深吸了一口气吹了进去——笛声忽然响了起来,清澈悠远,像是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的风。那是沈牧之拥有这支笛子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从它身上出真正属于音乐的声音。后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放下笛子怔怔地看着沈牧之。沈牧之笑了,他拍了拍那后生的肩膀说这支笛子跟了我许多年,如今它愿意跟你说话,你带它走吧。好好待它。那后生捧着遗音笛,愣了好一会儿,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人群中。沈牧之坐在摊后,看着那年轻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手中没有了那支沉甸甸的旧笛,忽然觉得掌心空了一小块。但那空位很快被一种说不清的安然填满了。
那支遗音笛跟着那年轻后生去了哪里,沈牧之再也没有打听过。他继续在钱塘门外摆他的小摊,替人修笛制箫,偶尔有人请他吹奏一曲,他便随意吹几段自己编的小调,不悲不喜,清清淡淡。他偶尔会想起那些通过笛声传到他耳中的声音——程玉娘、孙三、柳碧云、老士兵、还有许许多多他记不全名字的人。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话都已经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那支笛子替他完成了这些事,然后从一个沉默的信使变回了一支会唱歌的竹笛,跟着一个年轻后生重新回到了人间。
沈牧之活到六十三岁,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坐在摊前晒着太阳,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他的邻居替他料理后事时,在他枕下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笛能传音,不能传心。心若不愿听,纵有万语千声,亦如空谷回风。愿后来者,先做听者,再做传者。那页纸被他的邻居夹在了一本旧曲谱中,连同他那些修笛制箫的工具一起,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乐师买走了。那年轻乐师后来在杭州一带渐渐有了些名声,人们都说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尤其擅长那种像是替什么人传话的曲风,一音一顿,像是在说什么故事。有人问他那些曲子都是哪里来的,他只说是从一本旧曲谱中抄的,那本曲谱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遗音·听心。
那支遗音笛后来辗转到过很多人的手中,有时会响,有时不会。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有没有,但那些在深夜中听过它声音的人都说,笛声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不像寻常的曲子那样只让人耳朵舒服,而是让人心里那些藏了很久的、没说出口的话也跟着微微颤动起来,仿佛想要应和什么。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叩门,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没事,我就是路过,替人带一句话。
那一声叩门传到今天,也许还在某个不知名的门环上轻轻震着,等着有人起身去开。
正是
一管竹笛通冥语,数声呜咽度遗音。
莫道死生无可寄,人间自有递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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