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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玄月,朔风初劲,雁门雄镇浸于暮色苍茫之中。都督张承庆新破北狄游骑,缴获颇丰,乃于衙署高张华筵,犒劳诸将。烛影摇红,觥筹交错,喧沸之声直透重檐。酒正酣时,忽闻“哐当”巨震,张都督手中金樽颓然坠地,人亦随之仆倒席间。众皆愕然,满堂欢嚣戛然而止,唯闻粗重喘息与烛芯噼啪。近侍惶遽趋前,但见都督咽喉要害处,赫然裂开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俄顷,鲜血方如泉泪般涌出,诡异莫名者,乃创口边缘皮肉微微翻卷,其下竟隐隐透出另一层截然不同的苍白皮色!煌煌灯烛之下,此景妖异绝伦,满座宾客顿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泥丸,汗毛倒竖,死寂如墓。
神捕独孤雁,奉敕星夜兼程,抵雁门时,霜华已重。其人瘦削如孤松峙崖,目似寒星,蕴藏深潭。甫入阴森验尸之所,腐气混着血腥,众人欲呕。独孤雁神色沉凝,屏息凝神,以刃锋薄如柳叶之小刀,极慎极微地剖开张都督咽喉那道致命朱痕。皮肉层层分离,其下果然贴合着另一张完整人皮!边缘切割之工整,缝合之精巧,匪夷所思,绝非寻常屠夫可为。独孤雁双眉紧蹙,以银镊轻触那层异皮,其质柔韧微腻,隐有硝制异香,竟似新剥不久。
复验口齿,独孤雁以特制银针探入死者喉舌深处,针尖抽出,竟染一层幽邃如夜空的靛青之色,异香虽淡,却透骨阴寒。他目中精光一闪“忘川引!”此乃西域秘传奇毒,据云萃取冥河畔无名妖花之精,无色无味,入喉封窍,顷刻毙命,更有一奇异处中者血脉僵凝,肌肤纹理反更显明晰,故人皮剥取之后,竟能保其弹韧鲜活之态。凶手用此奇毒,显非只为夺命,更欲得其皮囊!
独孤雁负手立于森冷石室,窗外残月如钩,寒浸肌骨。毒源既明,凶手剥皮之技如此精绝诡谲,雁门边地,何人能有此手段?此獠剥皮留痕,是炫技,是挑衅,亦或别有深意?彼所求者,究竟为何物?层层迷雾,如窗外沉沉夜色,汹涌压来。
循着那丝若有似无、混杂硝制气息的“忘川引”异香,独孤雁孤身出城,踏入雁门关外莽莽苍苍的幽篁海。修篁万竿,森森如戟指天,风过处,涛声呜咽,寒意砭骨。正凝神细察地面微痕,忽闻一缕琴音,似有还无,自竹海深处幽幽飘来。初如泉滴幽涧,泠泠清越,倏忽一转,竟成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破空而至!
七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竹影婆娑间浮现。皆着素麻宽袍,脸覆无悲无喜的惨白面具,怀抱形制古拙的焦尾琴,盘膝悬坐于离地数尺的虚空——身下竟无借力之物!琴声陡然凄厉,如百鬼夜哭。七人枯指齐拨,“铮铮铮”裂帛之音暴起!刹那间,那绷紧的琴弦之上,竟有七道无形无质却凌厉无匹的气刃,撕裂凝滞空气,出刺耳尖啸,自不同方位,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当头向独孤雁罩落!气刃未至,其锐风已割得四周碗口粗的翠竹“嚓嚓”断裂,竹叶碎如齑粉,漫天激扬。
独孤雁瞳孔骤然收缩,足下如踏流云,身形疾退间已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内力灌注,剑身嗡然震颤,清越龙吟直透九霄,竟隐隐压过了那夺命琴音!不退反进,剑光泼洒,如星河倒泻,银芒暴涨处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叮叮叮叮!”气刃撞上剑幕,爆出连串刺目火花,竟似金铁交击!剑气琴音激荡,周遭劲竹如遭巨杵擂击,纷纷炸裂,碎屑横飞如暴雨。
独孤雁觑得一个破绽,身形骤然一矮,如灵蛇贴地疾掠,软剑化作一道惊电,直取左一名琴师悬空盘坐的下盘!剑光过处,只听“嗤啦”一声裂帛响,那琴师素麻裤管应声破裂,小腿肌肤暴露于森冷空气中——其肤赫然呈现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灰之色,关节僵硬,转动间竟出细微却刺耳的“喀啦”机括咬合声!
“傀儡!”独孤雁心头雪亮,一声断喝。这些形似活人的琴师,竟是精巧绝伦、以假乱真的机关人偶!念头电转,剑势已变,不再执着于击碎这些无痛无觉的死物,剑尖倏忽上挑,直刺其怀中焦尾古琴。只听“嘣”的一声闷响,一根主弦应声而断。那傀儡拨弦之手猛地一滞,周身气机流转顿显滞涩。独孤雁身若游龙,在剩余六道交织的夺命气刃中穿行闪避,剑光吞吐如电,专挑琴弦下手。“嘣!嘣!嘣!”裂帛之声不绝于耳。琴弦尽断,琴音骤绝,七具傀儡如同被抽去筋骨,悬空之势立破,僵硬地坠落于地,出沉闷撞击声,激起尘土与残叶。
激战之地,唯余一片狼藉断竹。独孤雁还剑入鞘,气息微促,俯身审视一具残破傀儡。指尖拂过其断裂关节,触手冰冷坚硬,非金非木,内里齿轮枢纽啮合之精巧,远寻常机巧。最令其心凛者,乃傀儡关节隐秘处,皆涂有一层极其微薄、几近无味的暗绿色油膏,触之微黏,散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铁锈与朽木混合之气——此乃前朝秘传机关“天工坊”独门枢轴润滑之物“九幽膏”!
琴杀傀儡、九幽膏……线索如冰冷铁链,一环紧扣一环,皆指向那幽暗深处,悄然编织着巨大阴谋的巢穴。独孤雁抬,目光如冷电,刺破重重竹影,投向西北方更显幽邃的群山。
循着傀儡身上“九幽膏”那丝若有似无的朽铁气息,独孤雁追踪至雁门西北三十里外一座荒僻山谷。乱石嶙峋,枯藤虬结,人迹罕至。谷底峭壁之下,藤蔓掩映中,竟藏着一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隙。隙内阴风阵阵,裹挟着浓烈的硝制皮料与陈腐血腥之气,众人欲呕。石隙深处,隐隐透出摇曳不定、宛如鬼瞳的暗红烛光。
独孤雁收敛气息,如一片落叶飘入石隙。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洞开。眼前景象,纵使其见惯生死,亦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直冲顶门!乃是一处天然巨岩洞窟,被生生凿拓成广阔地宫。地宫中央,赫然掘有一方巨大血池,池中暗红粘稠液体如沸粥般翻滚,升腾着令人作呕的腥甜热气。池畔立着数十根狰狞石柱,每根柱上皆以生锈铁环,禁锢着一具赤身裸体、犹在微微抽搐的躯体,男女老少皆有,面上刻印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几名同样脸覆无悲无喜白瓷面具的红衣教徒,手持薄如蝉翼的锋利小刀,正有条不紊地沿着那些活人脊背中线,缓缓划开皮肉!动作精准而麻木,仿佛在剥离牲畜毛皮。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在地宫巨大的穹窿下反复回荡、撞击,汇成令人神魂欲裂的死亡交响。
被完整剥下的人皮,随即被置于特制玉板之上,由另一些教徒以银针蘸取朱砂、金粉等物,在其内侧细如毫的血管纹路上,刺入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虽微,独孤雁凝神望去,赫然见“某年月日,兵部侍郎王讳某,私纳北狄良马三百匹于黑石峪…”、“御史中丞李公,于醉仙楼密晤…”等等字样!所录竟皆是朝堂显宦、边镇将佐种种不可告人之阴私秘事、贪赃枉法之铁证!人皮为卷,鲜血为墨,录尽人间龌龊。此即“人皮秘卷”!
地宫深处高台之上,一人背对而立。身姿婀娜,裹于一袭殷红似血的宽大斗篷之中,仅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皓腕。她似对池畔惨剧无动于衷,只垂凝视着高台中央一方巨大的紫铜鼎炉。炉中烈焰熊熊,吞吐着青碧色的诡异火舌,鼎内正熬煮着一锅粘稠如蜜、色泽暗金、异香扑鼻的胶状物事——正是硝制人皮、使之柔韧不腐的秘药!
“红烛孽障,人神共愤!”独孤雁胸中怒火如炽,再也按捺不住,一声霹雳怒喝贯注真力,如惊雷炸响于地宫穹顶!“今日独孤雁,为无辜者索命,为朗朗乾坤除秽!”声浪滚滚,震得血池翻涌,壁上红烛齐齐一暗。
高台上,那红斗篷身影闻声,缓缓转了过来。斗篷帽檐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唯见一点朱唇,于幽暗中勾起一抹冰冷、妖异到极致的弧度。她并未言语,只轻轻抬起了那只欺霜赛雪的右手,优雅而随意地,凌空虚按。
“呜——嗡——!”
地宫四角,沉重的机括轰鸣声骤然响起,仿佛远古巨兽苏醒!地面剧烈震颤,无数尘埃簌簌落下。只见血池四周厚重的地砖猛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齿轮咬合之声,一尊尊青铜铸造的武士雕像,缓缓自孔洞中升起!这些铜人身高逾丈,筋肉虬结,面目狰狞如鬼,眼窝中镶嵌着幽绿的宝石,闪烁着毫无生机的冷光。周身关节处,粗大的青铜枢轴紧密啮合,出“轧轧”的刺耳噪音,如同巨兽磨牙。它们手中所持,非是凡铁,乃是长逾七尺、刃口闪烁着诡异蓝芒的沉重巨刃,显是淬有剧毒!
三十六尊青铜傀儡,甫一现身,幽绿的眼瞳便齐刷刷锁定独孤雁!沉重的脚步踏在石地上,出“咚!咚!咚!”的闷响,如同催命战鼓,整个地宫为之震颤。它们虽体形庞大,动作却无丝毫笨拙,巨刃挥舞间,带起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瞬间封死了独孤雁所有闪避空间!
独孤雁一声长啸,声震穹窿,手中软剑如银龙出鞘,寒光暴涨!不退反进,揉身撞入那刀山剑林般的傀儡阵中。剑光矫夭腾挪,时而如灵蛇吐信,精准点击傀儡关节枢纽;时而如长虹经天,硬撼那势大力沉的淬毒巨刃!
“叮!当!嚓!嗤!”
金铁交击声、剑刃切割青铜的刺耳摩擦声、傀儡枢轴疯狂转动的轧轧声、巨刃劈空落地的轰然巨响……混杂着血池翻腾的汩汩声、受刑者垂死的微弱呻吟,交织成一曲疯狂血腥的地狱变奏!
独孤雁将轻功提至极致,身形在巨刃寒芒的缝隙间游走,如鬼如魅。剑尖每每在千钧一之际,点中青铜傀儡臂肘、膝弯、颈项等连接处的青铜枢轴结合处。内力所至,精钢剑尖竟出刺耳的钻磨之声,溅起一溜火星!然而这些枢轴铸造之精密、材质之坚韧远琴师傀儡,寻常力道竟难损分毫!
一尊铜人巨刃挟着万钧之力拦腰扫来,刃风压体欲裂!独孤雁足尖猛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险险避过。巨刃砸落,石屑纷飞如雨。他于半空中拧身折转,剑化流星,直刺铜人后颈一处碗口大的青铜盘状枢纽!剑尖灌注十成真力,狠狠刺入!
“锵——!”一声刺耳锐鸣,火花四溅。剑尖竟只刺入半寸,便被死死卡住!那铜人受此一击,头颅猛地一偏,幽绿眼瞳凶光大盛,另一只巨手已如泰山压顶般向悬空的独孤雁狠狠拍下!劲风压顶,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独孤雁脑中灵光骤闪,忆起地宫入口所见壁画角落,绘有异鸟衔羽之象!此非装饰,乃是暗示!他暴喝一声,左手疾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拈着一枚乌黑亮、柔韧异常的鸟羽——此乃塞外异种铁喙渡鸦的护心翎羽,坚韧远胜金铁,正是入谷前为破机关所备!
巨掌已至头顶!独孤雁于电光石火间,弃剑不顾,左手运指如风,将那枚坚硬逾钢的鸦羽,以独特手法闪电般刺入铜人后颈枢纽边缘一道细微如丝的卡簧缝隙之中!
“咔哒!”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响起!那铜人拍落的巨掌猛地僵在半空,周身“轧轧”狂转的枢纽之声戛然而止,幽绿眼瞳瞬间黯淡,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庞大的青铜身躯轰然向前栽倒,砸得地面烟尘暴起!
此法可行!独孤雁精神大振,落地翻滚避开另一柄扫来的毒刃,顺手抄起地上软剑。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其余铜人狂暴的攻击间隙中闪转腾挪,每一次险象环生之际,必有一枚漆黑的鸦羽如索命之符,精准无比地刺入傀儡要害枢纽的隐秘卡簧!鸦羽破机窍,正是克制此等铜人死穴的关键!
“咔哒!…咔哒哒!…”机括失效之声接连响起。一尊尊方才还凶威滔天的青铜巨像,接连僵立,眼瞳熄灭,轰然倒地,化作一堆堆冰冷无用的废铜烂铁。地宫震动渐渐平息,唯余血池翻滚之声与零星垂死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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