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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将尽,大观园中春意正浓。潇湘馆内,几竿翠竹筛下斑驳日影,窗下那株桃花却已显出颓势,枝头残红零落,随风飘转。林黛玉斜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内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怔怔地落在那伶仃的花枝上,眉尖若蹙,似有无声的叹息在唇边萦绕。
忽闻院中一阵笑语,夹着莺儿清脆的声音“宝姑娘来了!”帘栊响处,薛宝钗款步而入。她今日穿着半旧的蜜合色绫袄,外罩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系着葱黄绫棉裙,颜色虽不鲜亮,却更显其肌肤丰泽,举止娴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端的是端庄稳重。
“林妹妹好静。”宝钗含笑走近,声音温和,“我那儿新得了两匣内造的堆纱花,是上用的新鲜样式。老太太、太太、姨妈并琏二嫂子处都送了些去,想着妹妹们也该添点颜色,便挑了几支芍药,给你带了来。”说着,莺儿已将捧着的锦匣打开,里面躺着几支堆纱芍药,花瓣重重叠叠,红如胭脂,粉若朝霞,白似新雪,绒嘟嘟的,巧夺天工,几可乱真。
黛玉放下书卷,目光淡淡扫过那堆纱花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口中只道“多谢宝姐姐想着。只是我一向不大爱这些花儿朵儿的,况且这花儿再精巧,终究是人工造作,失了天然之趣,比不得园中那些有根有株、能开能谢的真花有灵性。”
宝钗何等通透,听出她话里寂寥,也不分辩,只拣了一支最娇嫩的粉白芍药,亲自上前,轻轻簪在黛玉松松挽就的鬓边,温言道“妹妹这话原也在理。只是花开花落,四时更替,原是天理自然。这支粉白的,倒衬妹妹气色,看着也精神些。”她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黛玉略显苍白的面容,又轻轻执起黛玉搁在榻边的手,触手微凉,不由关切道“手这样凉,想是昨夜又不曾安枕?春寒料峭,妹妹身子单薄,更要加倍仔细才是。”
正说着,只听外间小丫头子欢声报道“宝二爷来了!”话音未落,贾宝玉已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他今日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越显得面如傅粉,目若点漆。他一进门,目光便牢牢粘在黛玉鬓边那支新添的粉芍药上,拍手笑道“妙!妙!我就说林妹妹戴花儿最好看!这支花儿,倒像是专为她长的,比那画上的仙女儿还多几分灵气!”说着便凑近前去,鼻翼微动,细细嗅那鬓边的花,又仿佛不经意间嗅到黛玉间那股清冷的药香,一时竟有些痴了,喃喃道“这香气……竟分不清是花香,还是妹妹身上的清芬了。”
黛玉被他看得耳根热,又听他言语痴憨,不觉飞红了脸,啐道“又混说了!什么香的芬的,没的叫人笑话!”口中虽嗔,那鬓边的花儿却并未取下。
宝玉只是嘻嘻地笑,又转头向宝钗道“宝姐姐,你这花儿可还有?也给我一支,我拿回去插瓶儿顽。”
宝钗掩口一笑“花儿是还有,只是你一个爷们儿家,也学我们簪花戴朵不成?”话虽如此,仍命莺儿从匣中取了一支大红的芍药递与他。宝玉喜滋滋地接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尖闻了又闻,活像个得了新奇玩意的孩童。
宝钗见他这般情状,眼中笑意更深,声音愈柔和“你既喜欢,改日再有好的,自然给你留着。只是听说前日老爷考问你书,你又支吾了半日,可仔细些罢。”她目光笼在宝玉身上,耳垂处悄然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随即又隐去。
黛玉在一旁默然,宝钗那细微的神情与宝玉浑然不觉的痴态皆落入眼中,方才因花儿引动的那点郁结,此刻又悄悄缠绕上一缕莫名的酸涩,如春日细藤,无声地勒紧心尖。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弯淡青的阴影,只默默将手中的素绢帕子,轻轻掩住了半张脸。
宝玉浑然未觉,只顾把玩那支大红堆纱芍药,忽奇想,笑道“这样好的花儿,单是簪戴插瓶,未免辜负了它的精神。不如我们效仿古人,也来咏它一如何?林妹妹才情最是敏捷,宝姐姐也深通此道,今日正好一试!”
宝钗闻言,含笑谦道“作诗是雅事,只是我于此道,不过粗通皮毛,岂敢在妹妹面前献丑?”话虽谦逊,却并未坚辞。
黛玉本有些懒懒的,此刻被宝玉一提诗兴,又见宝钗应了,那点争胜之心便悄然浮起,将方才的酸涩愁绪暂时压下。她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彩,唇角微扬“宝姐姐过谦了。既然二哥哥有此雅兴,我们便以这芍药为题,各作一,权当消遣罢了。”
宝玉大喜,连声叫好,忙不迭地命紫鹃、莺儿研墨铺纸。一时间,潇湘馆内墨香氤氲,与窗外竹叶的清气交织。黛玉略一凝思,纤指拈起紫毫,笔走龙蛇,雪浪笺上便落下几行清瘦娟秀的字迹
红药阶前影自深,胭脂洗出玉精神。
晓凝宿露浑如泪,暮倚东风怯似颦。
解语应知春易老,埋香谁惜骨成尘?
茜纱窗下伶俜客,一样飘零两处身。
写罢,轻轻搁笔。那字迹清冷,字字含情,尤其“埋香谁惜骨成尘”一句,竟似一把薄刃,悄然划开了眼前花团锦簇的春日幻象。
宝玉凑过来看,读至“暮倚东风怯似颦”,已觉字字敲在心上,待看到“伶俜客”、“两处身”,更觉一股悲凉之气直透肺腑,忍不住脱口赞道“好!真正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只是……只是太过凄清了。”他望向黛玉,眼中满是怜惜与不安。
宝钗亦已写成,将自己面前的纸推过来,只见上面写着
天工巧剪绛云绡,缀向金钗意态饶。
岂必露浓方窈窕,从来气静自丰标。
芳心一点承恩重,华色千重映日娇。
莫叹三春容易尽,此花长伴岁寒凋。
黛玉细细看去,诗中“气静自丰标”、“华色千重映日娇”,雍容典雅,自有一股端凝持重的大家风范。那“莫叹三春容易尽,此花长伴岁寒凋”的结语,更是豁达从容。她心中微动,不由轻声道“宝姐姐这诗,稳重得体,不枝不蔓,极见功夫。”
宝钗谦和一笑“妹妹谬赞了,不过是大实话罢了。妹妹那句‘埋香谁惜骨成尘’,才真是道尽花魂,令人心惊呢。”她目光温煦地看向黛玉,又转向宝玉,“二哥哥,你的大作呢?只见你拿着笔,倒像是要画符。”
宝玉正对着铺开的宣纸抓耳挠腮,一会儿偷觑黛玉的诗稿,一会儿又瞄瞄宝钗的诗句,自己腹内却空空如也。听得宝钗问,他索性将笔一搁,懊恼道“罢了罢了!有珠玉在前,我这瓦砾还凑什么热闹!今日原是我多事,提什么作诗,倒勾得林妹妹又伤感了。”他走到黛玉身边,见她眉尖微蹙,果然又添了愁绪,忙道“好妹妹,快别想那些‘飘零’、‘成尘’的了。你看外头日头正好,园子里的花儿开得正热闹,咱们出去散散可好?听说栊翠庵那边的芍药圃,新开了好些名品,红的像火,白的像雪,比这堆纱的鲜活百倍!”
黛玉被他缠得无法,又见宝钗也含笑点头,便轻轻“嗯”了一声。三人遂起身,宝玉在前引路,黛玉、宝钗随后,带着紫鹃、莺儿等丫头,出了潇湘馆,往园中芍药圃行去。
午后春光融融,熏风拂面,夹着花草甜香。蜂蝶乱舞于花丛,鸟雀啁啾于枝头。行至芍药圃,果然见一片锦绣铺陈。各色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如云霞坠地。宝玉一入园子,便如脱笼之鹄,兴高采烈地指点道“妹妹快瞧!那株‘金带围’,黄得真晃眼!那边是‘醉杨妃’,粉嘟嘟的醉人!哎呀,这朵‘胭脂点玉’,白瓣上那一点胭脂红,可不正像……”他本想说“像林妹妹腮边的红晕”,瞥见黛玉神色,又生生咽了回去。
黛玉默默看着眼前这泼天富贵、如火如荼的花事,眼中并无多少欢喜。那些开到极盛的芍药,越是绚烂,越是让她想到“开到荼蘼花事了”的终局。她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将谢未谢的白芍药花瓣,那花瓣边缘已卷曲黄,触手微凉。她低低自语“‘明媚鲜妍能几时’?不过几日风光罢了。”声音轻若蚊蚋。
宝钗正立在一丛开得极盛的“朱砂判”旁,那浓艳的红色映着她端丽的面庞,更显雍容。她听见黛玉的低语,又见她俯身怜惜落花的姿态,心中了然,温言劝道“妹妹何苦如此。荣枯有数,本是常理。盛时赏其芳姿,谢时亦不必过于萦怀。这满园春色,万物生,方是天地间的大气象。”
宝玉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拾起几片被风摇落的、尚且完整的花瓣,用手帕子仔细包了,闻言也抬头道“宝姐姐说的是!好妹妹,你看这些花儿,开得这般热闹,就是为着让人看了欢喜的。等它们谢了,咱们也学那古人的风雅,寻个干净地方,好生收拾起来……”他说得兴起,“葬花”二字险些脱口而出,猛地想起黛玉素日心性,顿觉失言,连忙住口,有些惴惴地看向黛玉。
黛玉听了“收拾起来”几字,心中却是一动,仿佛一道微光骤然划破迷雾。她抬起眼,望着宝玉手中那包着落花的手帕,又望了望脚下零落的残红,眼神渐渐变得幽远而沉静,似乎瞬间捕捉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呼应。她并未嗔怪宝玉,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的……倒是个法子。”
宝钗在一旁,将黛玉神色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又见宝玉一脸忐忑,心中了然。她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将话头引开,指着远处一株青翠欲滴的绿芍药道“二哥哥、林妹妹,你们瞧那边,那花色倒稀罕,像不像一块温润的碧玉?”
三人又在花圃中流连片刻。日影渐西,光线变得柔和温润,在花叶间投下长长的影子。宝钗见时辰不早,便道“出来久了,恐丫头们悬心。况且这园子里的风也渐渐凉了,林妹妹身子要紧,还是回去歇歇吧。”
宝玉虽有些不舍,也怕黛玉劳神,忙道“很是,很是。”遂一同离了芍药圃。宝玉一路仍想逗黛玉开心,指着道旁新抽的翠竹嫩叶,或是池中摆尾的金鳞锦鲤,不住地寻些闲话。黛玉却比来时更添了几分沉默,只偶尔应和一声,目光时而飘向远处花木深处,若有所思。
回到潇湘馆,宝钗又细细叮嘱了紫鹃一番,无非是夜间关紧窗户,茶水要温,药要按时煎服等语。宝玉也赖着不走,东拉西扯,或问黛玉可要吃什么,或说些外头的趣闻。直到宝钗再次催他,说袭人必定在怡红院悬望,又恐老爷问起,他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待宝玉和宝钗都走了,潇湘馆复归岑寂。夕阳的余晖透过茜纱窗棂,斜斜地漫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窗影。紫鹃悄声进来,欲收拾桌上那两支堆纱芍药,却被黛玉止住了。
黛玉独自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锦匣中那嫣红粉白的堆纱花上。残阳的光晕里,那人工巧制的花瓣也染上了一层真实的暮色。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宝钗为她簪上的那朵粉芍药,又碰了碰宝玉讨去又特意留下的大红芍药。指腹传来堆纱特有的、略带涩滞的触感。她默默地将它们从锦匣中取出,托在掌心。那娇艳的颜色,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凝固的秾丽。
窗外,一阵微风掠过竹梢,出沙沙的轻响,如春末的低语。黛玉凝视着掌中之花,久久不动。案上,雪浪笺上墨迹已干,那句“埋香谁惜骨成尘”在渐浓的暮色里,字字幽深。夕照缓缓爬上窗棂,漫过她的指尖,最后停驻在那两朵堆纱芍药上——鲜艳依旧,却终究是离了枝头的魂。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合拢手掌。窗外,暮色四合,园子里不知何处遥遥传来几声模糊的笑语,像是隔着一重帘幕,又像是隔着许多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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