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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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超越嗜欲 只求知足(第1页)

一尘嚣迷失

深夜十一点,隆复生推开二十八层办公室的玻璃门,整层楼只剩下他这盏灯还亮着。落地窗外,这座南方都市的霓虹如一条失控的星河,流光溢彩地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他站在窗前,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城市的灯火投成一个瘦长的、几乎透明的轮廓,像一页被风吹皱的纸,随时都可能碎裂。

手机又震动了。是妻子来的消息“孩子已经睡着了,他说爸爸好久没给他讲睡前故事了。”第二条紧接着“你答应过这个周末带他去动物园的。”第三条“算了,你忙吧,我知道你身不由己。”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张欠债累累的账单。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关于明天向董事会汇报的并购方案,一份是竞争对手突然杀出的低价策略分析,还有一份是人力资源部提交的团队优化名单——所谓的“优化”,不过是裁员的委婉说法。

四十二岁的隆复生,鼎盛资本的副总裁,在这座城市金融圈子里算得上一个响亮的名字。十五年,他从最基层的分析师做起,熬了无数个通宵,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冷掉的溶咖啡,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终于坐进了这间带独立休息室的办公室。他的年薪是七位数,名下有江景房、德系车、一儿一女,以及一份让人艳羡的履历。

然而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那种空洞像一个黑洞,吞掉了他所有的感知——美食失去了味道,假期变成了疲惫的迁徙,孩子的笑声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连妻子的温柔在他眼里都成了一种需要回报的负担。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场会议。董事长在会上宣布了明年的业绩目标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在座的高管们纷纷表态,说“有信心”“没问题”,只有他沉默了一瞬。就是那一瞬间,董事长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犹疑。

“复生,你有不同意见?”董事长笑着问,那笑容里藏着锋利的刀刃。

他连忙摇头,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如何额完成。”

散会后,同级的合伙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没人等他。他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嘴角那抹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从瞳孔深处找到当年那个意气风的青年的影子,但没有找到。那个叫隆复生的人,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已经不见了。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菜根谭》。这本书是父亲三年前临终前交给他的。父亲的手已经瘦得像枯枝,却还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声音虚弱却很坚定“复生,人这一辈子,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这本书你拿着,有空翻一翻。”

他当时随手接过来,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三年了,他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晚不知怎的,他又把它翻了出来,书页自动摊开在某一章,一行字跳进眼睛里“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素琴无弦而常调,短笛无腔而自适。纵难越羲皇,亦可匹俦嵇阮。”

他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每一遍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那层厚厚的、自以为是的铠甲上,扎出一个小小的、透光的洞。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喝过一杯茶了。办公室的茶具是意大利进口的,茶叶是明前龙井,可他每次喝茶都像在完成任务,一边喝一边看手机,茶凉了也不觉得可惜。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他应酬时喝的是拉菲、茅台,但每一杯都带着计算,带着目的,带着说不出口的焦虑。

而不求,不空,这两个词像两面镜子,把他照得无处遁形。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助理来的消息“隆总,明天早上七点晨会,材料已您邮箱,共四十二页。”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月十一日二十三点十七分。如果现在就睡,还能睡六个小时。但身体是诚实的——他的偏头痛正在作,太阳穴像被两根手指用力挤压,胃里翻涌着因为白天空腹喝咖啡引起的不适。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常年备着三种药布洛芬、奥美拉唑、褪黑素。他熟练地倒出两粒布洛芬,就着已经凉透了的矿泉水吞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这座城市的夜幕。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像一颗红色的流星,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之间。他在想,那辆车里躺着谁?是一个已经倒下的中年人,还是一个被命运猝然击倒的年轻人?会不会有一天,那辆车是为他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一个寒战。他关了灯,抓起公文包,准备下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是看门的老张,六十多岁,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褪色的红字。老张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隆总,这么晚才走啊?”

“嗯,加班。”隆复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电梯缓缓下降,老张端起搪瓷杯,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一股浓郁的铁观音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电梯间里,那香气不是名贵茶叶的矜持和孤傲,而是一种浑厚的、踏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您在喝茶?”隆复生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柔和一些。

老张嘿嘿一笑“是啊,我闺女给我买的铁观音,不是什么好茶,但喝着顺口。”他低头看了看杯子,“这杯子我跟了二十多年了,比我老伴跟我的年头还长。”

隆复生注意到那杯沿上有一个磕出的缺口,杯身有好几处漆面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胎。可就是这样一只破旧的搪瓷杯,被老张捧在手里的样子,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捧着他的圣物。

“杯子破了也不换一个?”隆复生说。

老张用拇指摩挲着杯口的缺口,眼神里泛起一种温柔的、悠远的光“这个缺口啊,是十年前我儿子打我手里抢杯子喝茶时磕的。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毛手毛脚的。后来他去当兵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想他的时候,就摸一摸这个缺口,好像还能摸到那个小孩儿的傻劲儿。”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说了句“老张您慢用”,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位。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动车子,而是坐在黑暗里,任由那份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疲惫将他淹没。他想,自己最近买的那只紫砂壶,花了三万八,出自某位国大师之手,收到之后拍了照片朋友圈,收获了六十多个赞,然后就被放进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而老张手里那只搪瓷杯,那只又破又旧的搪瓷杯,里面盛着的,是他怎么也喝不到的滋味。

那一夜,隆复生几乎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妻子已经背对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静。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灯座蔓延到墙角。搬进这套房子五年了,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还有裂缝。他想起小时候住在老家瓦房里,下雨天屋顶会漏雨,父亲爬到房顶上去铺油毡,他在下面端着搪瓷盆接水,滴答滴答,像一永远不会停的摇篮曲。那时候家里穷,但那种穷是有温度的,是具体的,是他能用手触摸到的。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态里——说他富有,他精疲力竭;说他贫穷,他什么都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句话“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不求,不空。不求,不空。

凌晨三点十五分,他终于沉沉睡去,却在五点四十分被闹钟叫醒。晨会、谈判、电话会议、邮件、报告、晚餐应酬——新的一天像一头张着大口的猛兽,已经等待在门口。

隆复生不知道的是,他的生活即将在一次意外中彻底脱轨,而他将在那段脱轨的旅程中,重新现一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自己。

二命运急转弯

第二天下午,隆复生接到一个电话,是父亲生前的老友宋叔打来的。宋叔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迫“复生,你爸在老家的那间老房子,镇上说要拆了搞开。你知道的,你爸走之前把那间房子留给你了,你要是不要,可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那间老房子,坐落在距离这座都市五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上,是爷爷留下的祖屋,父亲在那里出生、长大、老去。三年前父亲去世后,他回去过一次,匆匆办完丧事,把那扇木门的钥匙交给宋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甚至记不清那间房子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和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干了的老玉米。

“宋叔,我最近实在太忙,走不开。”隆复生说,“那房子破成那样了,拆了就拆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宋叔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沉“复生,你爸那间房子,是你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年头砖头不好买,你爷爷推着板车去县城拉砖,一趟来回四十里路,拉了一个月。你爸住了六十年,连外墙的水泥都不舍得抹一次,说要留着砖的本色。你就这么不要了?”

隆复生攥着手机,指节白。会议室的门已经有人在敲了,助理在门外说“隆总,凯瑞的人到了。”

“宋叔,我回头再说。”他挂了电话,整了整领带,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谈判持续了四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二十分钟,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冷掉的三明治和半杯水。隆复生在两方之间周旋,精神高度紧张,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关系到上千万的利益。散会后,双方握手道别,对面的席代表笑着对他说“隆总,跟您谈生意真是棋逢对手。”

他笑着回应“过奖了,您是前辈,我不过是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太大了,大得像一个空旷的牢笼。他拉开抽屉,又拿出那本《菜根谭》,翻到昨天那一页,目光落在一段话上“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贪为宝,不贪为宝。他贪的是什么呢?是钱吗?这些年赚的钱,就算现在退休也花不完。是名吗?这个副总裁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可坐上去了又能怎样,上面还有总裁、董事长,再上面还有更大的平台、更大的世界。他像是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石头永远推不到山顶,而他永远在往下滑的路上。

手机又响了,是助理帮他查了回老家的车次。“隆总,这周末您没安排,周五晚上有一班高铁,三个半小时到清溪站,再从清溪站打车四十分钟就到镇上了。周日最后一班回来,周一一早能赶上晨会。”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在周五傍晚,当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血脉时,他已经坐在了开往南方的高铁上。他没有带公文包,随身只有一个双肩包,包里放着那本《菜根谭》,一件换洗衣物,和一把他几乎忘了长什么样子的钥匙。

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渐渐变成稀疏的灯光,又从稀疏的灯光变成无边的黑暗。偶尔有一两星灯火从远处一闪而过,像是谁在黑夜里划亮了一根火柴,旋即熄灭。高铁的度显示在车厢前方的电子屏上——三百零四公里每小时。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讽刺他这一生也在以这样的度狂奔,可越是快,周围的一切就越模糊,快到他甚至看不清路边的那棵树、那朵花、那张脸。

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站,清溪站。”

他提着背包下了车,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夜风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某个长久以来被禁锢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下。他站在站台上,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茫然四顾。站台尽头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下是一张被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

“宋叔?”隆复生试探着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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