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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暗花明脱胎换骨
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清晨,隆复生在小区楼下跑步,遇到了一件奇事。
他主动开始锻炼是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起初只是每天在小区里走几圈,后来变成快走,再后来变成慢跑。他跑得很慢,比散步快不了多少,但他的心率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飙到一百八。他学会了控制呼吸,三步一吸,两步一呼,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合在一起,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那天早晨七点,他跑到小区花园的石板路上,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一棵大樟树下。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拨开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紫,嘴唇青乌,已经没有意识。旁边围了十几个人,都手足无措地看着,有人在喊“快打12o”,有人在问“有没有医生”,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隆复生的心跳猛地加。他看到老人的脸,灰色的头,灰白色的衬衫,微微颤抖的手指。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三个月前自己在深圳倒下的那一幕,闪过了那些刺眼的急救灯光,闪过了护士林小禾圆圆的脸上那双焦急的眼睛,闪过了心电监护仪上那些上下跳动的曲线。
他蹲了下来。
“让一下,让一下!”他的声音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我会急救,散开一点,给他通风!”
他的手按上了老人的颈动脉——没有搏动。
他开始做心肺复苏。双手交叠,掌根对准胸骨中下段,手臂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下压。他记得林小禾在医院教过他——“用力压,快快压,胸廓回弹再下压,中断时间要减少。”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心里数着。三十下,然后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捏住老人的鼻子,抬起下巴,口对口吹气。第一次,胸口没有起伏。他调整了气道角度,第二次,胸口微微鼓起来了。第三次,鼓得更大了一些。
然后回到按压。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老人,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老人,这个在清晨七点倒在大樟树下的老人。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儿子。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的心脏停了,而他,隆复生,可以帮它重新跳起来。
第二组按压做到第十五下的时候,老人的喉咙里出了一声含混的响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听到了水流的声音。隆复生停下动作,再次触摸颈动脉——有搏动了,虽然很弱,但有。
“醒了醒了醒了!”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聚焦在隆复生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隆复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指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别说话,您别说话,”隆复生的声音在抖,但他自己不知道,“救护车马上就来,您没事了。”
老人的眼泪流了出来。那些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流进了耳朵里,流进了花白的鬓角里。他没有力气抬手去擦,就那么躺着,流着泪,看着隆复生。
救护车六分钟后到了。急救医生冲过来接手的时候,隆复生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他的膝盖磨破了皮,衬衫被汗水湿透,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护士把老人抬上担架时,老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隆复生的衣角。他的力气很小,小得像一只蝴蝶停在衣角上,但那只手抓得很紧,好像隆复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
“你……你叫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含糊,“我……我要谢你。”
隆复生弯下腰,凑到老人耳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说出来的话“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三个月前,如果有人问他“什么是成功”,他会说出至少二十个kpI——管理资产规模、投资回报率、行业排名、个人净值、媒体曝光量、品牌影响力……一个长长的、金光闪闪的清单。但此刻,在这个清晨七点的小区花园里,在这棵老樟树下,在围观人群的注视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成功”。
成功不是他拿了多少项目、赚了多少钱、赢了多少对手。成功是这个被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老人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是那只枯瘦粗糙的手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是他可以在这个老人耳边说出“您好好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
成功是一种能力——让别人因为你的存在而活得更好的能力。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没有赚到一分钱,没有拿下任何一个项目,没有签下任何一份合同,但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光,热热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太阳。那种感觉比他签下任何一个项目的时刻都要强烈,比他收到任何一笔奖金的时刻都要丰盛,比他在任何一个领奖台上接受掌声的时刻都要真实。
他终于明白沈归愚说的“重新做人”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换一种方式活,而是明白了一直以来活着的意义。
下午,小区物业经理带着一大捧鲜花敲开了他家的门,说是被救老人的家属委托他们送来的。隆复生接过花,看到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
“恩人我叫陈富贵,今年七十三岁,我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还等着我回家。谢谢你让我还能回家。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陈富贵。”
隆复生拿着那张卡片,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还等着他回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他想,陈富贵老人的家人一定很爱他,爱他到会在得知他心脏骤停又奇迹般生还时哭得不成样子。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只因为他还活着这件事情,就会感到天大的幸福。
那么他自己呢?如果他在深圳的那个舞台上没有醒过来,这个世界会怎么样?他的投资人会找下一个合伙人,他的竞争对手会拍手称快,他的同事会难过一阵子然后继续工作。但苏晚晴呢?他的母亲呢?
隆复生的眼眶湿了。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一串数字。电话接通的那一头,是远在老家、已经七十一岁的母亲。
“妈,”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下周末回去看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声音“复生?你……你没出什么事吧?你咋突然说要回来?”
隆复生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没事,妈,我好着呢。就是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那……那好啊,好,你回来,妈给你做,你想吃啥妈都给你做。”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喜悦,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挂了电话,隆复生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大樟树。夕阳的余晖把整棵树染成了金色,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小手在跟他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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