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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满则亏
沪上深秋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气,穿过陆家嘴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在无数个折射着冷光的棱角间出低沉的呜咽。
隆复生站在环球金融中心一百层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茶。窗外是灯火织成的星河,东方明珠的塔尖像一根银针刺入苍穹,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他用了整整二十八年打拼出来的江山——隆盛资本管理集团,资产管理规模突破八百亿人民币,旗下控股六家上市公司,投资触角延伸至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三大赛道。
今天是他的五十六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香槟,甚至没有一个下属敢在这个时间敲响他办公室的门。所有人都知道,隆总的生日是禁忌——二十八年前的今天,他的妻子在产房里大出血,医生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时,他犹豫了那致命的三十秒。最后母子双亡。
那三十秒的犹豫,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永远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隆复生将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与大理石接触时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叩问。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只檀木盒子上。盒子是下午快递送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盒盖内侧刻着一行小篆
“持盈履满,君子兢兢。”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宣纸,展开后是一幅水墨画。画面上,一株老松斜生在悬崖边,虬枝盘曲,根须如铁,松针间悬着一轮满月。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画的留白处,用极淡的墨色题着一诗
“老来疾病壮时招,衰后罪孽盛年造。月满崖松犹自慎,人间几个悟得高?”
落款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沈砚秋。
隆复生盯着那幅画,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不是因为画工的精妙,而是因为那诗的前两句,与他年轻时读过的一段古文如出一辙——《菜根谭》第七章功名篇。他记得很清楚,原文是“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造的。故持盈履满,君子尤兢兢焉。”
有人在他五十六岁生日这天,送来了这幅画。这个人知道他读过的书,知道他内心的隐痛,甚至知道他此刻正站在人生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
这个人是谁?
隆复生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给我查今天下午所有进入大厦的快递人员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小周小心翼翼的声音“隆总,今天下午……您的私人快递是前台代收的,监控显示送件人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而且……那个快递单号是空号,寄件地址是假的。”
隆复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将电话挂断。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他征服了的城市。八百亿的资本帝国,六家上市公司的控股权,数万员工的生计,无数投资人的信任——这些都是他手中沉甸甸的“盈”与“满”。但此刻,那幅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盈满”之下的裂缝。
他想起三天前,公司席风控官林知秋递上来的那份内部报告。报告显示,隆盛资本重仓持有的三家科技公司中,有两家存在财务造假的嫌疑,而第三家——也是隆盛最大的单一投资标的——星河科技的创始人正在暗中接触境外资本,试图将核心资产转移至新加坡。
隆复生当时将报告摔在了林知秋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如果泄露出去,隆盛的市值会蒸多少?”
林知秋是个四十二岁的女人,短,黑框眼镜,从不化妆,说话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她没有退缩,而是直视着隆复生的眼睛说“隆总,我从业二十年,见过太多从巅峰跌落的企业。他们的共同点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在最成功的时候,听不进任何坏消息。”
隆复生当时没有说话。他让林知秋出去了,然后将那份报告锁进了抽屉里。但今天,在收到这幅画的此刻,他重新打开了那个抽屉,将报告一页一页地重新读过。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那是星河科技创始人周牧之与新加坡某投资机构在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的合影,照片上的时间戳显示是两周前。照片里,周牧之的笑容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隆复生的神经。
他与周牧之认识了十五年。十五年前,周牧之还只是一个在深圳华强北倒腾电子元器件的二道贩子,是隆复生给了他第一笔三百万的天使投资,帮他搭建了最初的团队,甚至帮他介绍了第一任妻子——隆复生大学同学的表妹。这些年,隆盛资本在星河科技身上累计投入过四十亿人民币,占星河科技股权的百分之二十三,是第一大股东。
而周牧之现在要做的,是金蝉脱壳。
隆复生将照片放回报告里,合上文件夹,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那幅画的诗句像潮水一样涌来“老来疾病,都是壮时招的;衰后罪孽,都是盛时造的。”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古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二医不自医
第二天清晨六点,隆复生准时从床上醒来。
他的作息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二十八年如一日。五点半闹钟响起,十分钟洗漱,十分钟拉伸,然后坐在床边冥想十五分钟。六点整,管家会将温好的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份当天的《金融时报》和《上海证券报》。
但今天,他端起蜂蜜水的时候,手微微颤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自己捕捉到了。作为掌控八百亿资本的掌门人,他对手指的控制力曾经精准到可以用筷子夹起一粒芝麻而不让芝麻碎裂。这种颤抖,不正常。
他没有声张,喝完蜂蜜水,看完报纸,六点四十分准时下楼。黑色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老赵打开车门,恭敬地说“隆总早。”
“早。”隆复生坐进后座,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浏览昨夜美股收盘情况。纳斯达克指数下跌百分之一点二,中概股普遍承压。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落在一则新闻上“传监管层将对私募基金行业展开专项检查,重点关注关联交易和利益输送问题。”
隆复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隆盛资本过去三年做了大量的关联交易,通过旗下不同基金之间的资产倒腾,人为制造了百分之三十的年化回报率假象。这在行业内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很多头部私募都在这么做,但既然是公开的秘密,就意味着只要有人想查,随时都可以变成证据。
他放下平板,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林知秋站在他办公室里的样子,她说“隆总,我见过太多从巅峰跌落的企业。”
车窗外,上海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创造奇迹,也每天都在吞噬那些曾经创造奇迹的人。隆复生想起十年前的一个老朋友——曾经掌管三百亿资金的私募大佬赵明远,在监管风暴中锒铛入狱,公司被清盘,妻子带着孩子移民加拿大,至今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隆复生去探过监,隔着玻璃,赵明远说的第一句话是“老隆,我唯一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做得不够隐蔽。”
当时隆复生觉得这话说得对。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多么深的悲哀。
上午九点整,隆复生走进隆盛资本位于环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层的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隆盛旗下六家上市公司的ceo,三大业务板块的总负责人,以及席风控官林知秋、席财务官郑明远、法务总监方华。
这是一场临时召集的高层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星河科技的风险处置方案。
隆复生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内部报告。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平静的声音说“林知秋,你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一下。”
林知秋站起来,打开投影仪。第一页ppT是一张时间轴,从星河科技成立至今的关键节点一一标注。她用了二十分钟,将周牧之转移资产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证据链完整到几乎没有辩驳的余地。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时间轴上,像是在看一列脱轨的火车正朝自己驶来。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林知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周牧之已经将星河科技旗下最核心的三项专利技术转移至新加坡注册的新公司名下,转移时间集中在过去六个月。同时,他通过多层离岸架构,将星河科技账上的十二亿现金逐步抽离。按照这个度,最多三个月,星河科技将变成一个空壳。”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席财务官郑明远第一个开口“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起诉周牧之?冻结资产?”
法务总监方华摇了摇头“难。周牧之的离岸架构设计得非常精密,涉及开曼群岛、BVI、香港、新加坡四地法律体系,要穿透这些架构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而且他转移专利技术的行为在表面上完全合法——那些专利本来就是以他个人名义注册的,星河科技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也就是说,”隆复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四十亿的投资,现在连个水花都听不到了。”
没有人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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