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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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疮疤被霍然揭起,完肤之下一派污秽。

昔日话语混杂着前尘影事接踵而至,她晕晕乎乎挥了两下袖子,想要驱散纠缠不散的影子,却愈发在故人旧事中陷得深沉。她以为那些魂魄是冰冷的,那些记忆是沉寒的,不料他们……

是滚烫的。

霞光晃得苏青舟有些恍惚。她耷拉着脑袋,眼睁睁看着手指不明所以地战栗,魔怔一般抚过那卷黄绢,本是没有生命的绸缎突然爆发出不可琢磨的炽热,无法遏制地拽她沉入不知是今是夕的喧嚣梦境,等到回过神来,已双膝发软跌坐在地。龙翎上前去欲将她扶起,却见公主一直在摇头。

她想坐一会儿。

许久,一滴清泪划过,她说:「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她竟然这么信任我。

太可笑了,我竟然也开始信任她。

作者有话说:

青舟:我是个明白人。

青舟:我是个明白人……

青舟:我是个明白人?

青舟:我……呜呜呜呜呜呜……

明珏按上头盔骂骂咧咧:这年头做个公主这么糟心的吗?都是收拾烂摊子的命?气死本王叻。

日月如流

平原城有一处僻静宅院,院中庭落清幽,窗牖敞亮,遥遥望去,垂杨柳,抹面墙,苍苔石板地,一串爬山虎正欲攀上月洞门。柳荫下设一方小木几,一张湘竹榻,躺在上面执杯摇扇儿,正好能在青丝飞扬间瞧见浮光掠过几口大大的铜色胖肚儿鱼缸。

枝叶扶疏,碧云错落,四方天空淌出的一川朦胧日月如流水,一朝一暮恰似泊舟其上。心直口快的姑娘身着浅色双蝶绣罗裙,低眉卷袖三寸露出一截皓腕,在双耳紫铜小香炉内焚上不知名的香,味道轻盈寡淡,伴着斑驳树影一起一伏。岁月,在一呼一吸的淡香间,正恰如其分地消遣着。

半大的孩子忽然咿咿呀呀在院中跑过,晏晏笑语惊动了游水的鱼儿。

胖肚儿鱼缸里的荷花落了一瓣。

夏天,远了。

苏青舟在湘竹榻上侧了侧身,意兴阑珊地望见小缘放下香钳追着龙珥一晃而过。张子娥睡了三天三夜,而龙珥早已醒来,粉圆脸蛋上挂着笑,扯着根蔫枯莲叶生龙活虎地满院子跑。她依旧喜欢缠着张子娥不放,每日必捧一根新摘的莲蓬去她床头坐上一会儿,咕哝咕哝说好些话,直至剥完一整碗莲子才肯依依不舍地离开,且三步一回头。之后她要么拉着小缘姑娘一起玩,要么搬着小板凳在门口等龙翎,倒是不怎么主动亲近公主,手里有糖除外。

张子娥负伤很重,恢复得却比常人快,公主在树荫下有意无意这么随口一提,意在打趣解乏:「不会也是龙气的原因吧?」

龙翎立在一旁沉默,公主许久未获回应难免感到奇怪,怎么?从前是话少,今儿还耳背了吗,怎连个话都听不到?她不禁侧首看他,眼神绕着凌厉棱角转上一圈,从抿得比平时更紧的唇线中品出了十分的尴尬,一个没忍住便笑了出来,拿起海棠纨扇掩着半张脸,杏眼笑得弯弯的,好似一钩新月牙。别提冠冕堂皇的好听话,龙翎连句让人心里好受些的客套话都不会说一个,搞得每次都像是在欺负他。

兴许是为了转变气氛,一惯寡言的男子冷不丁问上一句:「公主身体可好?」

公主略感诧异,放下纨扇,轻悠悠转着眼眸瞥了眼这位破天荒晓得嘘寒问暖的人来,淡淡回了一句:「无碍。」龙翎看上去冷漠不近人情,但观察竟是细致得紧,公主近几日神情似有恍惚,成天歪在院中喝茶阅古消磨日脚,全然没了初到平原那般锐气。苏青舟摩挲着指尖,没想到一个冰块能瞧出来什么,遂是惊讶地望了一眼。可惜那好生生一副俊朗容颜,因过于冷峭疏避毁了五分风雅,温柔不似温柔,关心不像关心,或许有人好这一口,反正她没兴趣。她无端想了想,收回了视线,随手拂去茶几上两叶落柳,添道:「与你无关,只不过是张子娥,让本宫忆起了一位故人。」

龙翎讲不出好听的笑话,或许他能做一个不错的听众,她在明枪暗箭间不带喘息地周旋了许久,一时歇下来,身心皆耐不住这不温不火的平原城。真倒希望实枪实箭打下来,添些风火,不然岂会突然念起诸多前尘旧事,同簿连环画一般,怼在眼前不停地翻页,毫不饶人。

心底里有些事儿毕竟蒙了好厚一层灰,轻易翻不得。抛开过往,她似乎还能做一个冷血君王,可无奈便无奈在她抛不开,那是她梦魇中挣不脱的劫难,与嵌在血肉里不可细说的一体。好在那些人皆去了,没人能用死人拿捏她,她要面对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这道坎儿。

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

秋日往往引人愁,秋风刚过一缕,公主不知为何想开口说说话,或许日子太闷了,或许说出来便好了,或许旧伤之下新肉早就愈合了。她想知道这么多年她向前走了多少步,于是她尝试着一点点揭开结痂。

「那是我的第一门婚事,」苏青舟打量着龙翎面上神色,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叫郭麟羽,前任大将军的幼子。」

她见龙翎没有反应,挽了挽头发,自说自话起来:「我那时还小,大约是龙珥的年纪。母妃过世不久,是贤妃收留了我。这门婚事,自是她为我讨来的。我在一次宴会上初见他,一身鸦青长衣,长得很斯文,笑起来露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大人们的宴会酒气重假话多很是没趣,我们就偷偷跑到池边掷起了杜鹃花,那天夜里清光皓月,一串串宫灯点得明亮亮的,落在眼中跟星子一样。他虽出自将军府,却身子羸弱,三天两头闹点小病,可碍不着他挂着鼻涕假借各种理由进宫来,再耍各种花点子抽开身,就连最后那堵高高的红墙,都拦不住他。头几回额上的包鼓得跟小山丘似的,还说不得他逞强,不然就闹脾气不给我讲宫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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