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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金顶雪
周芷若一行人星夜策马,终是到了峨嵋山下,其时已在冬日,山门处朔风凛冽,周芷若跃下马来,又回身去扶赵敏,赵敏冲她嫣然一笑,撑着那凉掌纵下,二人素手自然便牵在一处。
几人牵马走向山门,却见一衆峨嵋弟子林立在前,静玄头一个走近,手里拿了几件裘披,另一手拜道:“日前接到飞鸽传书,说掌门你要回来,门中便算着日子,今次由静玄率衆峨嵋弟子,恭迎掌门人回山。”虽在少室山上周芷若早将掌门之位传与静玄,但门中上下皆有心思,对周芷若之武功品性打心眼里钦佩,暗自都认她为掌门人,故仍用旧时称谓。
周芷若见衆师姊妹前来相迎,自是欢喜,顾不上这些虚名,与衆人寒暄过,又伸手接来静玄手中裘披,亲手替赵敏拢在身上,细细将系带系好,才温声问:“峨嵋雪冷,这样有没有好一些?”赵敏心中甜蜜,笑着不语,周芷若这才转身冲郭姑娘和黄衫女子一揖,让身礼道:“远来是客,咱们进去罢。”
黄衫女子眼角溜过赵敏身上,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是冷冰冰的,首先跨步向前,也不客套,由峨嵋弟子引路去了。那郭姑娘倒是嗯了一声,不急动足,擡头望向这峨嵋派的山门,忽然叹了一句:“峨嵋总是冬日里最美。”
静玄没见过这女子,不明其中内情,道:“掌门人,这位是……”赵敏抢口道:“这位郭姑娘,可是周姊姊的大恩人!”周芷若知自己伤病能愈,多亏得这郭姑娘,也道:“是,冬日太凉,怎好令恩人受冻,咱们进殿再叙。”
静玄合十应是,衆弟子散开一条道,周芷若让郭姑娘走了最前,自己牵着赵敏走在其後,待得衆人来到大殿,便见黄衫女子早已坐在左首一张雕花圈椅上,小口抿着热茶。
郭姑娘此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嬉闹,笑着跳到她跟前,用只得两个人能听到的悄声道:“病人还未到,杨大夫便这样久等啦?”黄衫女子轻轻将青瓷茶盏置回桌上,冷薄的眉头轻轻挑起,也悄悄说道:“我可不似你心如此大,看病也不忘游玩赏景。”
其实黄衫女子此人,行事从来冷冷冰冰,颇有些依然故我的意味,哪会锢于旁人的甚麽虚礼,就好比眼下,她分明是客,却大摇大摆的端坐在峨嵋派接引殿中,小口嘬茶。而郭姑娘此人,又十分活脱豁朗,压根不将天下俗礼置在眼中,这麽样一个性子,碰上黄衫女子冷若冰霜,倒难免要生出趣来了。这不眼下,听得黄衫女这不咸不淡的言语,她竟也半点不恼,反倒褪了裘披,挂在一旁的椅子扶上,大大方方坐定,也给自己斟好一盏茶水,饮了一口,才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谁知明日又会如何?——杨姑娘既已到了峨嵋,便先随我上金顶瞧一瞧雪罢。”
“这天下间,怎有你这等反客为主之人?”黄衫女子听她大有主人家的口气,哭笑不得,站起身来,目若寒冰,不经意瞟过跟来的赵周二人,敛袖走出殿去,嘴里道:“峦高气冷,裘披还是不要褪了,待时赏雪再赏出病来,风寒这等小症,我可不治。”
郭姑娘闻言嫣然一笑,纵起身来将那裘披套在身上,胡乱把系带一系,道:“你放心,我这身子若给风寒侵了,绝不劳杨姑娘来诊。”
峨嵋派衆弟子先见这郭姑娘大摇大摆的吃茶说笑,仿佛是此间主人一般,眼下又看她要上金顶观雪,还无需人作陪,不由更为胡涂。周芷若想到这郭姑娘说曾见过先师灭绝师太,指不定她从前到过峨嵋,心中疑虑倒不那般重,又念其素有避世之心,无意多言桃花岛之事,便道:“郭姑娘此番于我旧疾治愈有过大恩,请师姊妹们万不可将她怠慢了。”
赵敏在一旁默不作声,若有所思,看着周芷若命弟子布置饭菜,预备给衆人接风洗尘,峨嵋派衆同门再得相见,无不开怀,除去丁敏君闭门不出,言说无颜再见小师妹,周芷若心知师姊魔障,不便多劝,也由得她。
几人坐定,周芷若左右一看,也不见清如,心中倒是奇怪,问起却见静玄几个师姊妹对视一眼,似乎不约而同皆笑了起来,她心中更是疑惑,问道:“师妹究竟怎样?”
静玄却卖个关子,道:“小师妹很好,掌门人改日下山时候,自然会得。”周芷若心中揣着疑虑,不过知晓师妹安平,也不多问。
却说黄衫女子一路直上峨嵋山金顶,且见日照霞光,可看到山下接引殿冰雪覆盖,不可不称之为奇景,真是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郭姑娘跟在她步後也跃了上来,放眼望那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峦底,浓烟白雾弥合,将山脚人家遮得无影无踪。
“雾凇沆砀丶彩霞寒云,这便是峨嵋雪了,好不好看?”郭姑娘搓着手立在身边,不时往掌心呵几口热气,偏过头笑盈盈的动问。黄衫女子斜眼相望,只见日光淡淡的射在她脸颊之上,真是艳如春花,丽若朝霞,回道:“我曾读过古书,上曰‘夜气如雾,凝于木上,旦起视之如雪,日出飘满阶庭’,今日得见这寒气结冰如珠,倒是尤为可爱。郭姑娘——曾到过峨嵋金顶?我看你对此处颇为熟络。”
郭姑娘微微一笑,并不说话,眼前琼树银花,似她脸庞般清秀雅致,正回身子,便瞧见日观横空,刺得眸中隐隐发热,往事也似这霞光般静静流过。
黄衫女子不听回话,略略偏头,却见她鬓边又偷偷露出几根白丝,想起这郭姑娘身上的怪症,伸手将其裘披後的兜帽给她戴上,嘴里道:“这里光景虽好,却到底甚冷,于你身子不好的,咱们下去再说。你有什麽病症,但凡我力之所及,定要将你治愈。”
她身材本就比郭姑娘高出一截,郭姑娘只觉脖颈後头一热,继而整个脸颊周围都浸了暖意,稍稍一愣,回过神来,道:“其实人生在世,左不过那麽须臾百年,峨嵋金顶这样好的景色,能多看一刻,也是好的。”
黄衫女子一凛,听出她仿佛颇有哀伤之意,以为其病症甚重,道:“你这样青春的年纪,武功又好,不论犯什麽样的顽症,我也可治,更不必说这些话,难道你信不过我的医术?”郭姑娘长长叹出口气,道:“我的病不重,但实有难言之隐,不愿给赵周两个小丫头们知晓。”
黄衫女子微微吃惊,稍忖,道:“前段时日你青丝成雪,那是脏腑骤衰的迹象,但眨眼之间,你一头白发却又回乌,乃我从所未见,料想是与你所习内功有关。依我看——郭姑娘的师承,只怕与峨嵋派有关,是不便和周掌门说罢?”
郭姑娘听罢抃掌道:“杨姑娘果然聪慧非常!”叹了口气,说:“都是陈年旧事,何必惊动?”黄衫女子道:“你让我来金顶,起先我还当你是来治疾,怎料你又说并无大碍?”郭姑娘笑嘻嘻地道:“能和杨家的人站在此处,看一看金顶的雪,这病不病的,早不打紧了。”
黄衫女子凝着她眸,道:“我倒怪起来,怎的不能对周掌门明说,与我便是叙旧一般?”郭姑娘听得这话,但笑:“我可怕麻烦,不愿让峨嵋人知晓我的来历,但和古墓派的人嘛,曾经颇有渊源,那又是不同。总之我病的古怪,好歹并不沉重,在金顶灵气伴身,我内力调息之下,恢复更快。只是若让姓赵的丫头看到我白发苍苍,她聪明绝顶,恐怕再瞒不下去,还望杨姑娘肯为我守口如瓶才是。”
黄衫女子挑眉道:“你都不曾与我吐露半个字,我自然也只能为你守口如瓶。”郭姑娘哈哈一笑,也不多说,但道:“来日方长!”
山顶雾凇凛凛,山下却是定风空雨,眼下到了夜色,更是繁星在天,花香沉沉。
赵敏拉了周芷若踏在这夜色中,只觉眼下一刻相伴,当真胜过仙神,两人走到山脚一片药园中,周芷若借着月光,见到眼前一片齐齐整整的文无,已长到约莫三尺高了,心念一动,便听赵敏在耳边道:“当日我随杨姑娘走时,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讲过,要给你种一片文无草,我思来想去,派人种在峨嵋山下,那是再好不过。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当真要同你一别三年。”
“这是你替我种的?不意竟长得这样好了。”周芷若执起她柔荑,放在心口温着,柔声道:“我早该晓得,文无又名当归,你将别以赠,是告诉我你定会归来。”
赵敏嘴里轻哼,挣脱她的手掌,道:“谁知再见面时,薛先生都有了妻子啦!周芷若,旧账可还没算呢。”溶溶月色之下,她生气的俏脸隐隐泛红,十分动人,周芷若看得一呆,笑道:“你可别倒打一耙,我瞧眼下郭姑娘同你的杨姑娘才更是要好,赵公子喝不喝醋?”
赵敏闻言一怔,想到什麽,道:“那位郭姑娘来历成谜,倒是比杨姑娘令人好奇……”话音未落,忽见峨嵋弟子急匆匆的奔来,满脸焦色,道:“郭姑娘晕倒在金顶,大师姊请掌门人快去瞧瞧!”
周芷若和赵敏风风火火赶回大殿,又急着去了厢房,掀起帘进去,一眼就看见郭姑娘睡在榻上,衾褥铺得好好的,想是方才刚诊过脉。黄衫女子坐在榻边,正自读书。
“怎麽回事?”周芷若小声切问,黄衫女子眉目敛下,回道:“我本同郭姑娘在金顶观雪,她忽然咳嗽昏倒,已给诊了脉象,只是气虚,服用九花玉露丸後,酣然一觉,便无大碍。”
周芷若走上去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郭姑娘果然不醒。赵敏总归心思机敏,左右思量一阵,道:“我瞧郭姑娘在军营那日便是如此,难道她有什麽旧疾?”
黄衫女子眼角不动,端着书本,道:“不是旧疾,只是她所习内功奇异,比旁人更多损耗,那日她耗费过多,连日里又没得调养,体虚晕倒,眼下多加休憩,也就是了。”
赵敏眼珠一转,又问:“杨姑娘知晓郭姑娘的武学路数?”黄衫女子心中暗笑:你果然聪明伶俐,晓得来同我打探,可惜我也一无所知。道:“她如此厉害的武功,我若知晓,倒也想学上一学。”
赵敏探问不出,好不甘心,周芷若念郭姑娘救命之恩,心知其世外高人,既不便说起出身,倒有心不愿多问,陪坐一阵,即与赵敏告辞。
郭姑娘朦胧睡着,梦里只见风陵渡处,凝月冥冥,一艘渡口小舟旁,孤影屹立。一会竟看到襄阳城,放眼烟火绚烂,犹如四月花开。忽又闻有人唤她,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却不知是男是女丶在叫甚麽,郭姑娘强展星眸,只见榻边案上红灯燃燃,一人黄衫清瘦,正自埋头看书,她身後是窗外的一轮皓月,依然冷冷冰冰,定神一想,原来这竟是一场大梦。
黄衫女子放下书卷,问:“你觉得如何?”郭姑娘浑身冷汗,却觉得发了这一场梦,顿时心内清爽,又见端坐榻边的黄衫女子,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又悲又慨,可谓百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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