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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裴策清徐地唤她一声,制止她的动作。
江音晚抬头看向裴策。这家商铺前没有悬灯,略暗了几分,墨袍肃正,月色浸染他的眉眼,低眸看她时,长睫投下一弧鸦影,眸色看不分明,只隐约折出清凌凌月辉。
他缓声道:“会用得上的。”
江音晚轻轻“噢”了一声,没再多问。裴策收起匣子,再度拢住她的手,往灯火煌煌处去。
有一妇人,裁纸为花,供女子簪于鬓髻间。铺上亦有绢花,银花。簪花亦是花朝节习俗之一。江音晚看她手巧,所制花朵栩栩如生,材质虽不珍贵,却应景讨喜,亦多看了一眼。
裴策驻足在摊贩前,由着江音晚挑了朵绢花,色泽淡黄,明妍精致。他付了银钱接过,抬手,为江音晚斜簪在朝云近香髻间。
“好看吗?”江音晚微低了头,绢制的花瓣没有金镂玉骨的支撑,随风柔软拂撩着青丝。
裴策视线清矜,从娆娆的绢花,一分一分,慢条斯理扫到她莹白的螓额琼鼻,和微低头时,青丝半掩的柔曲皓颈。
江音晚未等到他的回答,抬头正要细问,却听见身后传来喧嚣。
下一瞬,她倏然被揽住,贴上一片宽厚胸膛,大掌扣在她后颈,将她脑袋轻轻摁入怀中。
寒芒凛凛,锃然破空而来。
第65章背到老
一支冷箭,从不远处的高阁上袭来。飞翘的檐角,锐利夺人,映着天际一轮冷白的圆月,蒙面黑衣身影隐在檐下暗翳里。
箭镞尖啸,划破花影灯海,直直朝裴策的后颅而来。
裴策耳力过人,无需回头,已准确辨出长箭所向。他面若静潭,未见分毫波澜,只稳稳将江音晚护入怀里,挡去她的视线。一袭墨袍,八风不动。
电光火石之间,潜在人群中的暗卫已不动声色抬臂,袖弩对准了箭翎。
喧闹人声里,无人听到谁袖间“迸”的一声轻响,诡芒陡出,冷冽肃杀,不偏不倚正中箭尖,贯长箭而过。虚空里一道轻促爆响后,那支箭羽已崩裂为二,颓然坠落。
而暗卫所射袖箭,劲道万钧,劈箭后仍以凌厉之势,直取高阁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高阁上的黑衣刺客只来得及险险闪身一避。寒芒一现,疾风几乎擦着他的耳,雕翎袖箭遽然钉入他身侧木柱,入木三分。
那刺客悚然而悸,窜身欲逃,却被不知何处跃出的两道暗卫身影拦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街市上,潜伏尾随的几名刺客悄声靠近,尚未及亮出兵刃,便已被扭住胳膊、砸着膝弯,跪伏在地。
江音晚被裴策拢在怀里,只听到身后游人的哗然与噪动。他双臂坚实,胸膛宽厚,温热大掌轻轻摁在她脑后,身上说不出名字的木质香气淡淡笼着她,雪松、檀木里夹杂清冽的广藿香,是风过长岭,松尖上那一抹寒。
她慢慢抬头,对上一双沉邃漆眸,试探着问:“王堇哥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要刺杀你,对不对?”
裴策抚着她脑后的发,低头看她,目光沉稳如深潭,温声哄道:“无事,晚晚不必担心。”
几名暗卫分别单手掣住刺客的双臂,腿抵着刺客膝弯迫其跪地,多年经验,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扼刺客的口腔。这样的死士,往往在口中藏有剧毒,一旦暴露,即刻服毒自尽。
但还是有几人迟了一步,押着的刺客咬破了毒囊。鸩毒发作迅速,未入肠胃,已绝咽喉(1)。六名刺客,仅余两名被及时掰住下颌,“咔嗒”一声,下颌脱臼,小巧毒囊伴着口涎滑出。
自尽的四名刺客难以承受鸩毒发作刹那的剧烈痛苦,口中发出嗬嗬之声,面目狰狞可怖,暗红发黑的血液从七窍汩汩而出。人群顿时更加惊惶,纷纷后撤,又出于好奇不愿散去,只让出了一个不大的圈子。
江音晚在喧哗中蹙眉,想要回头探去一眼,却被大掌扣住了脑后,并未用多少力气,温默的,携着隐隐的强势。
裴策低头凝睇着她,眼底静水潺缓,只淡声道:“晚晚别看。”
江音晚隐隐猜到是血腥的场面,甚至鼻端仿佛已隐隐闻到腐朽异样的血腥气。她轻轻点头,细弯的眉仍蹙着。
裴策凝了她的眉心一眼,稍移开视线,投向她身后的暗卫。俊容沉定不变,视线却冷凛如剑,威严寒彻。
那四名不慎让刺客自尽的暗卫一霎绷紧了脊背,赶忙俯首谢罪:“属下办事不力,但请公子责罚。”
暗卫岂知,裴策的怒意非因他们丢失线索,而只因险些吓着江音晚。
裴策玉面无一分情绪,将视线从他们头顶一一扫过,又落回江音晚面上,森冷锋刃早已不着痕迹敛去,只余稳淡的安抚。
江音晚抬头望着他,天际月色,人间灯火,映着一副清峻容颜。她心中担忧他的安危,却知道自己应当相信他能轻易处理好这些事。最后只是轻声问:“已经没事了,对不对?”
裴策顺着掌下柔滑如缎的青丝,慢慢抚她的背,低缓哄道:“嗯,已经没事了,晚晚不怕。”
巡逻的官兵正往此处赶来,远远可闻一队靴声橐橐。裴策漠然向隐在人群的一名侍从递去眼神示意,让他留在此地善后,暗卫则押上刺客返回船上。
今夜的游玩注定只能到这里,江音晚恐怕也没有兴致继续。裴策看向江音晚,轻轻拍搭她的肩背,柔声问:“晚晚走累了没有?我背你回去。”
江音晚轻轻摇头:“我不累,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裴策静静看她一眼,深潭悠悠漩过幽涡。她的身子娇弱,现在不觉得什么,明日起来必会腿疼。知道她脸皮薄,若说大庭广众之下抱她回去,定要拒绝。他没说什么,转过身,微微屈膝。
江音晚看着眼前墨袍背影,墨缎上绣着松纹,虬曲刚劲,针叶冽冽。她抿了抿唇,终究顺他的意,纤柔手臂松松绕到他颈前,交叠。
裴策大手探过她的膝弯,直起身,轻松将她背起。他步步行得沉稳,不让她觉出一点颠簸。
江音晚起初有些许紧张,微僵着上身。背着她的男人信步而行,步步穿过人潮,灯火渐阑珊,花树婆娑,天幕上一轮圆月莹润,月色如水淌下来。
她慢慢放松了身子,娇软身段卸了力,尽数柔伏到他宽广的背上,尖柔精致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
男人如山岳稳毅强大,今夜的刺杀,着实对他不成威胁,江音晚慢慢劝说着自己,脑中却始终回荡着当日,在兄长面前,裴策轻掸衣摆,云淡风轻道:“孤这些年所遇刺杀近百,刀光剑影不过家常便饭……”
他话中不敛凛倨,分明不将这些跳梁小丑般的把戏放在眼里,但江音晚仍觉心悸。她担心自己说得过多,要教裴策觉得她优柔多虑,想了又想,还是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此刻周遭已无人,她未在称呼上掩饰。裴策微微偏头,嗓音磁沉,漫然“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
江音晚语调低低软软,气息清甜,浅浅拂着男人的颈侧,柔声叮嘱:“殿下要注意自己的安危,要爱惜自己的性命。”
裴策轻轻笑了笑,含着纵宠意味,似随口应道:“有晚晚在,孤自然要爱惜性命,否则如何护着你?”
江音晚慢慢蹙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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