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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雪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李俊寸步不离地守在偏殿门口。他不进去,怕打扰林婉儿和孙月给苏浅雪处理伤口。他就在门口坐着,背靠着门框,手里握着红心,剑身上的暗红色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只半闭半睡的眼睛。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偏殿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还有林婉儿忙碌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每一次木门被推开,他的心就猛地提起来,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拽出来又塞回去。
林婉儿出来换水的时候,盆里的水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李俊盯着那盆水,喉咙紧。
“她怎么样?”
“还昏迷着。伤口清理干净了,但暗系灵气残留还在往外渗。”林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盆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
小柔出来倒药渣的时候,李俊又问了一遍。小柔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说,端着药罐子快步走向后山的垃圾坑。李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昨天更瘦了。
王大壮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李俊旁边蹲下。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飘着淡淡的甜香。
“俊哥,吃点东西。你一整天没吃了。”
李俊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从喉咙烫到胃里,但他吃不出味道。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偏殿的门。
“大壮。”
“嗯。”
“嫂子会没事的。”
“对,会没事的。”王大壮蹲在他旁边,把碗又端起来塞回他手里,“但你再不吃东西,嫂子还没醒,你先倒下了。”
李俊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王大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秦朗站在院门口,握着短刀,看着远处的山路。他的任务是把守道观的入口,防止昆仑仙宗的人趁虚而入。赵山蹲在他旁边,铁斧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拭斧面上的划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离开。秦朗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偏殿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山路。
夜里,李俊终于走进了偏殿。
偏殿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苏浅雪躺在被褥上,银白色的长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紫,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透出暗红色的药膏,散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着松脂的清香。她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轻到李俊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
她在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俊”,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然后她的眼睛就闭上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李俊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林婉儿说,她太累了,需要睡一会儿。那一会儿,就是三天。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石头,指节细长,指尖微蜷,像是握什么东西握了很久没有松开。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它。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从冰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但始终没有回握他——她还在睡。
“浅雪。”他轻声叫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教我金刃术的,你说过要陪我等桃花开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一只在冬眠的蝴蝶。
李俊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很重,像是有人往上面压了石头。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从苏浅雪受伤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就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但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要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第二天,苏浅雪还是没有醒。
林婉儿给她换了药,重新缠了纱布。纱布揭开的时候,李俊看到了那道伤口——从左肘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一掌长,皮肉已经不再翻开,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但血痂周围的皮肤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那是暗系灵气残留的痕迹,像毒蛇的毒液渗入了皮肤,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经脉。
林婉儿用银针把血痂挑开,挤出黑色的脓血。苏浅雪的身体在昏迷中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但眼睛没有睁开。李俊转过头,不敢看。他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红印。
孙月在厨房里熬药,灶台上的药罐换了一个又一个。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松脂的香,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她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端到偏殿门口,递给林婉儿。林婉儿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苏浅雪,药汁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枕头上。林婉儿用毛巾擦掉,再喂,再擦。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碗底还剩一小半。
秦朗从山路上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醉道人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马背上画的,只有几行字“苏道友,三天后我到。人已经准备好了。撑住。醉道人。”秦朗把信递给李俊,李俊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醉道人说要三天后到,但苏浅雪还在昏迷,她能不能撑到三天后?他不敢想。
王大壮劈了一整天的柴。他把后山的枯树拖回来,锯成段,一斧一斧地劈开。柴火堆在厨房后面,从齐腰高堆到了比人还高。赵山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偶尔递一块木头过去。王大壮的斧刃钝了就磨,磨了再劈。他的动作很机械,像是上了条的机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小柔把所有人的被褥都拿到院子里晒了。她把被褥铺在竹竿上,用手拍平,把褶皱拉直。阳光照在被褥上,白色的被单白得晃眼。她把偏殿的地扫了,桌子擦了,窗户开了通风。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她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答应过林婉儿——遇到事不许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傍晚的时候,李俊走进偏殿,在苏浅雪旁边坐下来。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着头,看着她的脸。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梦里轻轻碰了她一下。
“浅雪。”他叫她。
这一次,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琴弦。但李俊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回应他的呼唤。
“浅雪!”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含混的叹息,又像是在叫他的名字。李俊凑近了听,什么都听不清。
林婉儿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苏浅雪的手指在动,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在苏浅雪的额头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体温在回升。她快醒了。”
李俊的心跳加了。
“什么时候?”
“今天,或者明天。”林婉儿收回手,看着李俊,“你去睡一会儿。她醒了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心疼。”
李俊摇了摇头。
“我不睡。”
“你这样撑不住。”
“撑得住。”
林婉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夜里,李俊靠在床沿上,握着苏浅雪的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苏浅雪睁开了眼睛。
李俊没有看到。他太累了,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头歪靠在床沿上,姿势很不舒服,但他睡得很沉。
苏浅雪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突了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他的T恤上全是血迹和泥土,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色的淤青——那是被赵无极拍飞的时候撞在松树上留下的。头乱糟糟的,像鸟窝,好几天没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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