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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道观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血腥味已经淡了,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焦糊味还在。偏殿屋顶被术法掀飞的那一角露着黑褐色的椽子,烧了一半的松木在晨光中像一根根断掉的骨头。空气中的尘土味很重,夹杂着昨晚烧过的符纸和断裂的灵材的焦臭。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是昨晚来不及清洗的血迹,颜色已经黑了,渗进了石缝里,像一块块褪色的印章。
偏殿的屋顶又塌了一角,是被术法的余波掀飞的,茅草散了一地。醉道人说不用急着修,先把伤员安顿好再说。院墙上的新石头有几块被震裂了,裂缝里有灰白色的泥浆渗出来,像是石头在流血。厨房后面的柴火堆少了一大半,被拿去修补防御阵了,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松木靠在墙角。那棵桃树根的嫩芽被昨晚的战斗波及了,断了一根最嫩的枝条,剩下的几片叶子也蔫蔫的,边缘有些黄,像是被烤过一样。但主茎还在,根还活着,只要根活着,它就能缓过来。
但人都在。二十三个人,伤了十二个,死了两个。
两个筑基境散修,在抵挡昆仑仙宗金丹境修士围攻的时候没能退回来。一个年轻的剑修,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用的是双剑,动作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金丹境的合击。另一个是年长的刀修,肩膀很宽,面容温和,听说是散修联盟的老人了,跟着醉道人走了很多年。他们都没有留下名字,散修不留名字,这是规矩。
醉道人把他们葬在了后山,没有立碑,只堆了一堆石头。他说散修不留名字,石头就是碑。那些石头有大有小,都是赵山和王大壮从山涧里搬来的,每一块都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石头堆了两堆,不高,但很整齐,像是有人认真摆过的。
李俊也去了后山,站在石头堆前面,没有说话。那两个人他叫不出名字,他们也没有跟他说过话。他只是在昨晚的战斗中看到他们冲进敌阵,看到他们倒下,看到他们被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那是两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九尾狐而来的散修,他们不认识苏浅雪,不认识他,不认识道观里的任何人。他们只是接到醉道人的命令就来了,来了就打了,打了就死了。然后被埋在山上,没有名字。
苏浅雪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香。她不会说“节哀”之类的话,她只是把香插在石头堆前面的泥土里,弯腰拜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弯下去的角度比平时更深,停了三息才直起来。然后她转身走回院子,一句话都没有说。李俊跟着她回去。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院子里,孙月在厨房里熬药,苦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小柔蹲在院墙缺口处,手里捏着一根银针,但没有在警戒,只是看着山下呆。林婉儿在和几个散修一起清理院墙的碎石,她的袖子挽到了肘关节以上,露出白皙的小臂,上面有一道血痕,是她自己不小心划的,打仗的时候没受伤,战后反而把自己弄伤了。
秦朗坐在石桌旁边,握着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在磨刀,只是看着刀,像是在想什么。赵山蹲在他旁边,铁斧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拭斧面上的划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大壮靠在偏殿门口,铁斧立在地上,手臂上的纱布缠得厚厚的,是昨天被一个金丹境修士的剑气划伤的,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纱布下面透出药膏的深褐色,散着一股清凉的味道。他看到李俊从后山回来,叫了一声“俊哥”。李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靠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俊哥。”
“嗯。”
“那两个散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王大壮沉默了几秒“那他们算什么?”
“散修。”李俊说,“散修不留名字。”
王大壮没有接着问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纱布上慢慢摩挲。
李俊坐在桃树根旁边,靠着树干。他的手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透出暗红色的药膏,是孙月熬的金疮药。胸口还有几道淤青,是昨晚被一个金丹境修士踹了一脚留下的,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皮肤下面藏了一块石头。肋骨已经长好了,但用力呼吸的时候还是会疼,像是骨头里有一根细针在提醒他“你还没完全好”。他闭着眼睛,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
脑子里很乱。醉道人说他是玄帝转世,说他在三万年前是玄帝最信任的部下。他想起那些梦——金色的帝袍,黑色的长剑,漫天的鲜血,还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人群之外看着他。那双眼睛是苏浅雪的。他一直在梦里看到她,却一直不知道她是谁。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三万年前那个被玄帝从丹炉里拎出来的六尾小狐,是三千年前青丘覆灭后唯一逃出来的人。
“想什么呢?”醉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俊睁开眼,看到醉道人站在他旁边。他换了一件新的灰色道袍——还是灰色的,还是旧的,但比原来那件干净多了,袖口没有破,领口没有油渍,腰间的带子系得也整齐了一些。他的手里还是攥着那个破旧的酒葫芦,葫芦是空的,但他还是攥着,像是习惯了手里有东西。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眼窝深陷,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黑色的痂,那是和化神境长老对战时留下的,下巴上还有一道红肿的擦伤。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浑浊少了,清澈多了,像是那些堵住他眼底的东西被冲走了。
“在想你说的那些话。”李俊说,“你昨天说,你是玄帝的部下,三万年前。”
“没错。”
“那你认识苏浅雪吗?”
醉道人的眼神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李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棵桃树根上,停了一拍,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然后他开口了“认识。三万年前见过她一次。她被仙界大能抓去炼丹,玄帝路过救了她。那时候她是只六尾小狐,毛茸茸的,缩在玄帝怀里抖,不敢抬头看人。玄帝把她放在地上,说‘小家伙,以后小心点’。她站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玄帝反悔。”
李俊的喉咙紧“那是你第一次看到她?”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青丘出事的时候,我赶过去,她已经逃了。”醉道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空酒葫芦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葫芦上,手指交叉,“我听说玄帝陨落了,也听说青丘覆灭了。但我没有亲眼看到。等我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废墟了。”
“前辈,你能不能让我看到那些记忆?”李俊看着他,“我想知道玄帝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醉道人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想看?”
“想。”
“看了会很疼。”
“我知道。”
醉道人沉默了几秒。他盯着李俊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准备好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陷进去。那些是前世的记忆,不是你的。你是李俊,不是玄帝。你看了,是为了走出来,不是为了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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