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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不是路程真的变短了,是脚步的节奏变了——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在靠近一个不确定的终点,每一步都带着“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的悬念;回去的时候终点已经完成了,悬念已经落地了,剩下的只是把已经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同样的地面、同样的草茎、同样的风,但鞋底落下去的力度不同,身体的姿态也不同。王大壮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但他握斧柄的位置比来的时候稍微向上移了一点,靠近斧头根部。他跟在队伍中的位置和之前一样,但他不再频繁地侧头扫视远处的树影轮廓,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前方的路径上,像是在把自己从“正在接近”的状态调整到“正在离开”的状态。
林婉儿走在小柔旁边。她侧过头看了苏浅雪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的脚步在那一刻和她自己的节奏对齐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苏浅雪走在李俊旁边。她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样,脚步和脚步之间的间距一样,但她的肩膀比来的时候低了一线,像是那层在接近过程中持续收紧的力已经找到了一个出口,沿着她的肩胛骨边缘缓慢地向外扩散,在道袍的布料纤维里逐渐消散,最终被风带着向后移动,经过草茎、经过碎石、经过干裂的河床,在到达半路的某个位置时彻底散开,不再附着在她身上。她走着走着,没有侧过头看他,但她开口说了一句“那片泥土的颜色和周围的土不一样。”
李俊没有接话。他等着她把话说完。
“它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不是水分造成的,是土层被翻动过之后,下面的土被翻到了上面,还没有被完全晒干。被翻动的时间可能在我母亲写那封信之后。可能是最近,也可能不是最近。但它的边缘已经干了一圈,色差还在,说明翻动的时间还不算太久,色差还没有被风吹平。翻动它的人没有把土完全恢复原位,只是把它填回去了。”
“你想回去看看那片泥土下面埋着什么吗?”李俊问。他的声音在风中和她之间的空隙中保持着她能分辨的距离。
苏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在草茎颜色从灰绿色过渡到干褐色的位置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用那段过渡来标记一段思考的长度“想。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那片泥土的色差还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那里。等我准备好了再去掀开它。今天我已经确认了那棵树还在,确认了那根新枝比我想象的更粗,我母亲的嘱托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步。那片泥土下面埋的东西,是下一步。”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加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步。李俊走在她旁边,那道间距保持着固定的宽度,在持续的行进中没有被风压窄也没有被她拉宽。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说别的,继续走着,像是在用行走的节奏来确认那句话已经被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主峰方向,主峰的轮廓在晨光中已经看不清楚了,像是正在缓慢地融进天空的颜色里,正在被距离和持续变亮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收走。她的目光在主峰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落回前方的路径上,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完成一段正在被持续缩小的距离。
走在他们身后的王大壮始终保持着既不过近也不过远的距离,他们的对话飘进他耳朵里的那一段,他没有放慢脚步去倾听,也没有加快脚步去避开。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在那句话落地之后,他也侧过头,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那道光已经看不到了。那片区域的轮廓正在被白天的光线融化,边缘正在变得更加模糊。那片区域依然在他能够看到的范围内,但属于夜晚的那部分正在被白天缓慢地覆盖。他收回目光时,看到林婉儿也在看那个方向,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在侧着头听风穿过草茎的声音。
他们走过那片干裂的草地,走过那道干涸的河床,走过河床的拐弯处和土壁的阴影,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苏浅雪走路的样子恢复了她在梧桐街上的步态——步伐比在山上更松弛,落脚点也比在山上更轻,像是城市里的路和她脚下的野地正在通过她的脚底缓慢地交换信息,在她膝盖和脚踝的弯曲中形成一种复合的节奏。李俊跟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开口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天黑之前能到镇上。到了镇上之后,我们还需要决定下一步是往哪个方向走——是回梧桐街,还是直接回道观。”
苏浅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回梧桐街。我需要把一些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去。还需要给储物间里那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旧物重新分类,把那些该打开但还没打开的东西逐一确认。等整理完这些,再回道观。”
林婉儿从她身后走近了一步“你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物,除了信和地图之外,还有一批存放在角落的木箱里,你一直没有打开过的,还是打算继续放下去?”
苏浅雪没有回头,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有一部分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放进去的,我还没有去分。这次回去,正好把那些也分了。这么多年一直堆在角落里也不是办法,该打开的迟早都要打开。”
林婉儿没有再问,她的脚步保持在侧后方不远的位置,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径上,那只白猫趴在她肩膀上,瞳孔在阳光中缩成了两条竖线,尾巴贴着它的前爪收拢着。
苏浅雪侧过头,看了李俊一眼。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风里交汇了片刻,然后各自移开,像是一段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话语被安放进了那段间距里,在持续的行进中被反复走过,被风、被草茎、被地面持续地覆盖。她走着走着,在河床尽头与平地交界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到了镇上之后,我想先去吃碗面。”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远行中回来,正在把自己从“在路上”的状态中缓慢地引导回日常。
李俊看着她说完之后重新转回去的侧脸,那张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比之前清晰一些,像是有一层覆盖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从她脸上撤走,露出下面原本就该有的颜色。“好。到了镇上之后,先找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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