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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只有外敌入侵、社稷危亡时才能敲的钟。上一次响,是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今夜再响,整个北京城都惊醒了。
曾国藩的轿子到东华门时,宫门已经打开。不是正常开启,是被太监们合力推开的——门轴缺油,出刺耳的“嘎吱”声,像垂死者的呻吟。
养心殿东暖阁,灯全亮了。
曾国藩跪在殿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的碎裂声,还有慈禧尖厉的呵斥“废物!全是废物!”
然后,帘子掀开了。
不是太监掀的,是慈禧自己掀的。她穿着便服,头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没有脂粉,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曾国藩第一次看见她“真人”,不是隔着帘子的影子。
“曾卿,”慈禧的声音沙哑,“天津的事,知道了?”
“臣已知。”
“你说,怎么办?”
直截了当,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因为没时间了。
曾国藩抬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执掌大清国运十年的女人,此刻眼中布满血丝,手指在微微颤抖。她在害怕。
真的害怕。
“臣有三策。”曾国藩说。
“讲。”
“下策按洋人所求,交凶手,赔巨款,惩地方官。可暂息兵祸,但民气尽丧,国威扫地,从此洋人予取予求,再无宁日。”
慈禧冷笑“中策呢?”
“中策拖。派员与洋人周旋,一边安抚百姓,一边调兵布防。但洋人船坚炮利,天津无险可守,三日之内,必破城。”
“上策?”慈禧盯着他。
曾国藩沉默了。
很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死明志。”
殿里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慈禧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洋人要凶手,臣去天津,自承罪责。”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臣是直隶总督(虽未正式上任,但已内定),治下出此大乱,理当担责。臣愿赴天津,向洋人谢罪,任杀任剐。但赔款、惩官、损国威之事……一概不允。”
顿了顿,他补充
“臣若死,洋人师出无名,或可暂退。而百姓见大臣以死护国,民气或可振。此乃……丢卒保车。”
话音落,殿外传来“扑通”一声——是赵烈文,跪在殿门外,听见这话,晕过去了。
慈禧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老臣,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冷
“曾卿,你这是在……逼宫?”
“臣不敢。”
“你就是在逼宫!”慈禧猛地一拍桌子,“你算准了,本宫不敢让你死!你死了,江南谁镇?湘军谁控?这大清……”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曾国藩若死,江南必乱,湘军必反,这个王朝,可能当场就垮了。
“所以太后明白,”曾国藩抬起头,眼神平静如古井,“此局,无解。”
他站起身——不是跪着了,是站着。这在御前是大不敬,但此刻没人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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