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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有丁、徐贞明等人艳羡的目光中,梁梦龙留了下来。朱翊钧见他正襟危坐,就笑道:「鸣泉先生且去更衣,朕也要松乏一刻。」说完起身,从御座后面髹漆彩绘云龙九扇屏边转出去了。
梁梦龙今日虽未想到朱翊钧突然留对他,但对于总理大臣来说,宫门深远什么的并不存在。因为与皇帝见得多了,也没觉得此次留对有什么特别。
毕竟当今算是一个勤勉的皇帝,听说中兴郡王当政时,皇帝不太爱管事。但张四维任总理大臣时,梁梦龙已经进了政事堂,他那时就观察到皇帝的工作量与外界传言不符,甚至比他这个总理大臣也不遑多让。
等张四维去职,梁梦龙接任之后,皇帝仍延续了勤政的风格,朝野大事皇帝多数都要参与——梁梦龙既要处理海量的事项,又要在几乎每项大事上都要考虑与皇帝的互动,累得很。
见皇帝去小憩一下,他也连忙去文渊阁的盥洗室去放松,防着皇帝跟他讲的时间太长,导致自己一会儿君前失议。
等放水完毕,梁梦龙边走边回忆皇家豪华盥洗室的排场,计划着自己家能不能也搞一套一样的。瓷砖和玻璃镜子倒没什么,关键是那温水水龙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倒需要打听打听。
在殿中又候了一会儿,见皇帝换了身轻便衣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了。梁梦龙起身行礼,皇帝摆手道:「罢了,鸣泉先生坐吧。」梁梦龙心中再次暗暗感慨道:「皇帝体恤臣下如当今的,古来罕有。」
他谢过皇帝,却没坐下,要等着皇帝坐了他才能坐。皇帝却没在御座上坐下,走下台阶,在文渊阁内踱步。
踱了几步,梁梦龙听皇帝问道:「朝野之间,对朕留在南京这么长时间,有什么议论?」
梁梦龙微笑回道:「南京百姓盼着皇上别回北京,北京百姓盼着皇上赶紧回去。」朱翊钧闻言大笑。
朱翊钧又问道:「鸣泉先生随朕来南京也大半年了,觉得南方如何?」
梁梦龙低头想了想,方回奏道:「臣此前在京师考察,自以为变法以来,天下无胜过北京之城;如今在南京住着,方知南方之富庶,远超北方。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非谬赞也。」
「何以见得?朕觉得工业大兴之后,北方工场多如牛毛,民间也颇富了。」
梁梦龙沉声道:「中兴郡王当政时,天下工商大兴,北方诸省因矿多,离官办工场近,的确占了便宜。但若除去依附于少府的各项事业,其他不免乏善可陈了。」
梁梦龙稍作停顿,语气变得复杂:「南方之富,不在官办工场,而在民间百业。自海禁渐弛,江南之丝、松江之布、景德镇之瓷,皆由民间商贾自造自运,远销海外。一匹生丝,自湖州织成,经苏州染练,至广州出海,沿途所经,机户、染坊、牙行、船帮,无不获利。此乃活水长流之富,非官办工场一时之盛可比。」
朱翊钧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文渊阁外那几株被新雨洗过的海棠树上,道:「活水长流……说得好。可这活水,如今流到哪里去了?」
梁梦龙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要切入正题了。他躬身道:「回皇上,活水虽多,入国库者寥寥。江南士绅、海商走私颇多。」
顿了顿,他不说话了。
朱翊钧接过话头道:「朕尝听闻『江南被白银浸透、脂粉熏香、繁华极盛』。又有言『苏州城外,机坊连绵十里,岁出绸缎百万;松江府内,布号林立,白银流动何止千万。』所谓『一岁之中则百万之息』之家比比皆是——朕之前听说江南之盛,却只凭着想象,此番南巡,方知并非虚言。」
梁梦龙心中微动,接话道:「昔日凤磐先生拿出了税改方案,皇上未置可否,臣任总理大臣之后,凤磐先生交接时也称,皇上有意全面税改——如今政事堂也拿出新的方案......」
朱翊钧抬手打断道:「鸣泉先生,税改非同小可,不必操之过急。今天朕想说的是,此次南巡后,朕切肤感受到南北经济之不同,风俗之异。所谓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固然天地造化、山川阻隔所致,然则一国分了南北,人心风俗相异......」
朱翊钧停下脚步,在梁梦龙诧异的目光中,慨然叹道:「朕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衣冠南渡时,中原故土沦于胡尘,多少本族同胞在铁蹄下哀嚎辗转、肝脑涂地?当年自诩风流的江南名士,可曾有过半分北伐的雄心?」
梁梦龙听皇帝大发此种感慨,不由得槑槑。
朱翊钧却接着道:「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南宋立国。那时中原生灵涂炭,岳武穆等忠臣良将浴血奋战,只为收拾山河,结果鸣泉先生也知道。——南人对同胞的死活,何曾有过真正的挂怀?」
「这些年,朝廷南征北讨,地盘人口剧增——若不能改变人心,浑然一统,立起来华夏真魂,等到国势衰颓,恐有四分五裂之祸。到那时,朕这些年的功业,反倒成了裂疆败族的因果了。」
梁梦龙一直低头听皇帝说话,此时不由得抬头窥探皇帝。即将而立之年的皇帝腰板笔直,与臣工们不同的是,皇帝只在唇上留着胡子,下巴却刮的光洁,有些泛青的须根。
虽然不知道皇帝因何发了这么一通感慨,但梁梦龙能看见,皇帝的眼睛望着文渊阁的窗外,眼中彷佛有光湛然,更像在洞察未来一般,令他莫名起了一阵悚然之感。
只是凭着本能,他凑趣接话道:「皇上说的是,臣在南京街头,常听见江南士绅,言必称『北地粗鄙』,言语间颇鄙夷。京师人谈及江南,也多以『铜臭熏天、奢靡败坏』相讥。南北之间,虽同奉正朔,同沐皇恩,可这心与心之间,还真如同皇上所洞见,并无切肤同族之情。」
朱翊钧又走了几步,回道御座前坐下,示意梁梦龙也坐下。随即他说道:「朕想着,政事堂此后施政,要以凝聚国族人心为首要——税改要考虑到此点,政改更是轻忽不得,万不可如今时科举,分了南、北、中卷。」
梁梦龙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政事堂关于税改方向,确实针对南、北、新占地分了不同的方式,从「实事求是」的角度来说,梁梦龙本觉得此方案颇能称旨——也体现了政事堂在此事上慎重和细致的努力。
随即想起进文渊阁时看到申时行一行人,他心中不免别有一番滋味。
朱翊钧道:「科举分南、北、中卷,将来不免成为党争的滥觞。『楚党』、『浙党』、『齐党』等,不过是座师与门生们的同盟。」
梁梦龙此时心头已是大震了,皇帝此前对朝廷官员若有若无的合纵连横彷佛并不在意,如今却在此际点了出来,这说明皇帝一定听说了什么,联想了很多。
虽然梁梦龙有自己的党羽,但在朝廷中能够压服百僚,来自于自己势力与罗万化势力的联合——申时行到底跟皇帝说了什么?
心头百转千回,梁梦龙却木讷道:「以臣之见,朝廷现在虽有同气连枝的呼应,但并未出现如故宋时的『党争』。」
朱翊钧先点头,随即冷笑道:「此时,不过有尊大佛在御座上端坐而已。」
「若后世子孙昏聩,党争必然大起。到那时,别说『实事求是』,『党同伐异』才是常态。」
梁梦龙完全没料到谈话滑向了这个方向,心脏都缩紧了,简直不知道如何回话。快速思考之后,却决定先稳一手。
他起身跪地道:「皇上未至而立之年,正值春秋鼎盛,何必怀季孙之忧也?」
朱翊钧看着跪地的梁梦龙,没有叫起。文渊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新雨滴落海棠的轻响,一下下敲在梁梦龙的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梁梦龙忽听到御座上传来一声叹息,身子突然抖了抖,心念电转间抬头慨声道:「皇上所虑,乃洪业与国运之道,非一时之治术也。臣......已经明白了。臣愿为皇上做一个披荆斩棘之臣!」
「披荆斩棘」一语,是梁梦龙拜相时与朱翊钧奏对时的表态。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虽然这一年半中梁梦龙主要精力都在皇帝南巡这一重大事件上,但他并没忘记当初对皇帝的承诺。
今天的留对说明,皇帝已经不想再等了,他要梁梦龙在帝国的经济核心,开始第二轮大变法。随即梁梦龙终于确定——皇帝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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