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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少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块悬在曲鸢心中多日的石头忽然便落了地。
她虽与沈少将军素未谋面,好歹做了他两年名义上的发妻,却也清楚,沈归砚是生在京城、自小在沈家长大的。
若眼前之人,是幼时那个长在边陲小镇上、跟着老神医学习医术的孩童。二者,便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沈归砚,或许如他所言,两年前,就已经死了。
世间再没人能揭穿她假冒将军夫人的谎言了,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她也快死了。
“……为什么……要做山匪呢?烧杀劫掠的山匪……与那屠城的胡人……又有何异?”
泪水涌得更凶,模糊了少年的轮廓,曲鸢哽咽着,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我有我的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语声不高,像被风沙磨过的琴弦,低低沉沉的。听不出半分初见时的少年意气,反因她的病,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曲鸢哑然一笑,心头那点执拗的质问,忽然就散了。
生逢乱世,百姓流离,谁不是在泥潭里挣扎着活命?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有不能说的隐情。
就像她,为了活着,不也撒了个弥天大谎?
一个鸠占鹊巢的骗子,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高风亮节?
“好……我不问……”
她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抬眼时,看穿沈归砚眼中的无力:
“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吧?”
泪珠凝在眼尾,滚了几滚,偏生落不下来,只将眼底那点清艳的红,晕染得越发单薄可怜。
沈归砚望着那双蒙雾星辰般的眸子,突然沉默了。
*
*
*
自沈归砚记事起,父亲便在外征战,鲜少归家。
许多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中梨树下,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春日梨花簌簌落满肩头,夏日蝉鸣聒噪着漫过院墙,秋日枯叶积了满地,冬日落雪染白鬓发,岁岁年年,母亲的目光总望向城门的方向。
她常说,等战争结束,父亲凯旋,一家人便能团聚了。
可等啊等,盼啊盼,眼见着花开花谢不知多少个春秋,要等的人还没回来,母亲却先病了。
家书一封封送到边境,得到的却只有“战事繁忙,无力回乡”的答复。
母亲起初还能扯着嘴角埋怨两句,再后来,她便不动了,连身子都一点点冷透,没了温度。
祖母将他护在怀中,蒙上他的眼睛,他还是隔着指缝,看见下人将她早已僵硬的身体扛进棺木。
那一日,梨花开得正盛,沈归砚第一次明白,“死”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恨他的父亲,恨他不回家、恨他娶了母亲却不曾照顾好她。
那时他便想,若他以后也这般与人聚少离多,那便一辈子不要娶妻了。
那些念头在心中滋生疯长,终于有天,沈归砚藏进运送粮草的马车,决心亲自瞧瞧,究竟是什么,让父亲连母亲重病都不归家。
队伍行到半路,便被发现,由人护着送回京。他不愿,趁着夜色跳车出逃,躲避追兵时又崴了脚。凭着记忆一瘸一拐地往边境去时,被一位老郎中拎小鸡般拎了起来。
脚踝被轻轻揉了几下,钻心的疼痛便散了大半,听闻老郎中要前往边境,幼小的孩童当即跪在地上:
“我爹也在边境,神医爷爷,您收我为徒,带我去找他吧。”
他重重磕了两个头,又道:“若我能早些学会医术,兴许就能治好母亲的病了……”
事情隔得太久,老郎中说了什么,沈归砚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之后,一老一小,结伴往边境去。
师父带他认草药,教他习药理,后来在路边,又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回来。
小家伙病得厉害,问及姓名,也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音。
是鸢鸢还是鸳鸳,他无心探究,反正她一天有半天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总是哭哭啼啼的。
药苦了哭,难受了哭,师父不在时缠着让他扎辫子,扎丑了,还要哭。
烦得很。
他气得不愿搭理她,师父便轻轻摸着他的头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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